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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连城》 - 网聚房山论坛
   网聚房山论坛休闲·兴趣文学欣赏《风月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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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题:《风月连城》
哓迟
 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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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连城》

少林寺。

二月末的嵩山,虽尚有清寒料峭,却已芳草遥看,透出一派脉脉春色。

暮鼓晨钟,清磬如玉,消受这林中的天外清福。这本是神仙境地,不染尘埃,几月前在此召开的武林大会,也未能在少林寺威严的大门上留下一丝尘埃。

苦、集、灭、道,圣谛本如尘,亦不染尘。

五更风轻,嵩山上一片寂静,唯有寺深处佛龛上的明灯,透出丝缕光华,撕破这夜的明净。

夜,太过宁静了。

三人联袂坐在少林寺的山门前,山门高大,映得他们是那么的渺小。他们衣衫褴褛,须发苍苍,竟是三位落魄的老人。

他们脸上尽皆露出一丝笑容,佛龛的微光穿透层林山翳,将这微笑映得那么清晰。

诸山无语,等待一缕光华的降临。

传说佛陀临寂灭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样的微笑。

这一笑,将破尽众生之苦。

三人一动不动,这微笑就如尘埃,随天光而散入青山朗月中。

月落日生,一缕清辉自东天透出,宛如天地破颜的微笑,布满连绵群山。禅唱也在这一瞬间响起,惊醒长夜的寂寞。

那三人依旧一动不动,任天地之微笑如天雨香花,落满全身。

终于,山门吱哑一声,沉重地打开了。一个还有些稚气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他刚一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到三人身上,脸色立即惊变。

震惊,欣喜,敬慕,惶恐,一齐出现在他的脸上。他顾不得再开门,急忙向寺内奔去。

他认识这三人。几月前的武林大会,他随着师傅前去,远远见过这三人一面。就是这一面,令他毕生难忘。

那宛如青松古柏般的出世风华……

他奔得很急,疾骤的脚步声踏破了天地的微笑。

这一刻,松涛摇曳,晨雾变得那么苍白。

悠然地,少林寺的钟鼓一齐响了起来,金红两色的袈裟不住在寺中翻动,凡执事的僧侣全都汇集在大雄宝殿之前,在方丈昙宗的带领下,虔诚而肃穆地向寺外行去。

这是少林寺最高的迎宾礼节,名曰“万佛朝宗”,自少林寺建立起,只出现过七次,就连当代武林盟主杨逸之,都未曾受过如此高的礼遇。

又有谁比武林盟主的地位还要尊崇?

少林寺十八金身罗汉亲自将寺门敞到大开,昙宗谨严地行至三人面前,执弟子之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所有的执事僧侣全都躬身行佛礼,轰然山呼道:“少林寺阖寺弟子,躬迎敷非、敷疑、敷微三老大驾!”

少林寺人全都按照最高礼仪的规格,躬身至膝,等着受礼之人答拜。

这“万佛朝宗”之礼仪郑重无比,乃是将对方看成是宗主、佛王,受礼之人不动,这些僧人是万万不敢动的。但那三人受此大礼,却寂然无声,安然端坐,竟似完全没将阖寺僧人放在眼里一般。

尚在行着无上大礼的少林僧人心里齐齐一沉,念及这三人纵横江湖的威望,一时惶惑无比。

这三位老人乃是同胞兄弟,三岁开始习武,十岁成就已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并肩闯荡江湖,四处寻人比试,塞北江南,却从无一败。

难得他们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武功又高得出奇,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由于这个名号,黑道白道上的奇侠怪人,都来找他们比试,却没有一个能胜过一招半式。他们天资极为聪颖,不论什么武功,只要在他们面前施展一遍,那就一见便会,一会便精。比试的人越多,学到的招数就越繁,到后来,天下武功,几乎尽在其掌握,更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惊人的武功。终于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都欲得之而甘心,那一番连环大战,直可惊天,从此奠定了三老无上的江湖地位,令群邪尽皆慑服。

后来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才,以武当秘笈相诱,将其招揽至武当门下,不再在江湖上生事。但三人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将武当派内外八十一种秘笈全都修炼精通,而且还练成了除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外再无一人能够练成的“三花聚顶”神功。

传说此神功修成之后,万毒不侵,万刃不加,万劫不坏,乃是天下最强的内功。三人嫌此功太过厉害,无人能够招架,未免有些没意思,竟然从不施展。但他们此时的修为已出神入化,无所不能。

在嵩山武林大会上,武林盟主杨逸之、华音阁主卓王孙、吴越王三位超凡脱俗的高手联合,也不过在因缘巧合之下,险胜了他们半式。

江湖耆老评论,若三花聚顶出手,卓杨等人当无胜算。

他们便是敷非、敷疑、敷微三老。

他们所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三个习武之人,或者是武当派,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武林正道,他们已成为正义的化身,白道的中流砥柱。他们是江湖中唯一不败的、完美传说。

 

昙宗一颗禅心沉了沉,暗道:“难道少林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三位武中圣皇,以至三人齐来问罪么?”

良久,三人仍然一言不发,昙宗额头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冷汗,跟着越冒越多,涔涔而下。

温暖阳光下的嵩山,蒙上了一层肃杀。

那开门的小沙弥习禅日浅,尚无耐心,忍不住悄悄看了敷非三老一眼。他猛地失声惊叫道:“不好……他们好像死了!”

昙宗身躯一震,手中旃檀念珠无声碎裂,散了一地。他却也顾不上,猛然抬头,就见三老面容如生,微笑尚在,但目中的神光,却如神龙潜藏,不见了丝毫踪迹。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敷非的手腕,他的手在接触到三老的一瞬间,立即僵直,他死死盯着三老,缓缓跪了下去,拜伏在三人面前。

诸僧面容肃穆,缓缓念动往生真言,梵唱之声,布散满整个嵩山之巅,永无止息。

一骑奔命般自寺中冲出,直掠西南而去。

 

千里之外的武当山,此时正是仙鹤飞举,一派祥和。但随着这一骑卷入,真武殿上,大钟仓皇响起。

然后,全部道士弃观而出,直奔少林寺,不留一人。任祖宗基业,门派重地空悬,所有人众,一齐北上!

 

千里之遥,只用了三天。

众人赶到之日,三老仍然微笑端坐在寺门之前,除了昙宗方丈触过一指之外,绝没有人敢动三老分毫。他们对三老的尊敬使他们不敢有丝毫亵渎,更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武当三老死在了少林寺门前,一个不慎,那就是灭门之祸!

这三天,昙宗率领着阖寺僧众,端坐在山门之前,不眠不休地颂经。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大恐慌。

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神仙一般的武当三老竟然死了!

此后,谁再来做正道的领袖?

谁还会是天地间不动的砥柱?谁会在狂澜面前挺身而出,让正道群雄安心?

而且他们还是死在少林寺门前!

武当千余道士一奔到嵩山山顶,立即全都跪伏在地,齐声念颂道德真言。

武当掌门清铭道长以首顿地,深深不起。良久,他咬牙道:“三老是怎么死的?”

昙宗茫然摇头道:“老衲不知……”

刷的一声响,只有一声响,一千多名道士,一千多柄剑,结成茫茫的剑浪,齐刷刷出鞘,尽皆指向昙宗。

森然剑气潮涌而出,昙宗不由一窒!

一千多人双目尽皆血红,清铭咬牙道:“今日武当倾巢而出,就没打算活着下嵩山!我再问你一遍,三老是怎么死的!”

寒光砭人,那不是剑芒,而是悲愤之气,是侵天蚀地的悲,玉石俱焚的愤!

昙宗神色大变!他早料到三老之死对武当打击至深,但也没料到武当竟不惜兵戈相见,追查真相!

武当名列天下大派之二,仅在少林之下,实力决不容小觑。而且天罗教屠戮中原,尽灭少林而屠武当,武当保留了部分元气,门派实力已超过了少林,此次含愤而来,若当真决一死战,少林绝非其敌。

何况,两派若是开战,正道也算是颠覆了。

昙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却在这一千多柄剑的逼迫之下,一个念头都想不起来。何况他于此事也是茫然,却是如何想去?

清铭咬牙道:“今日拼着武当灭门,也要血洗少林,为三老祭奠!”

千柄长剑霍然交击,冷光骤起!

昙宗厉声道:“慢着!道兄就算杀我,也要等一人到来再说!”

清铭冷冷道:“武当与少林百年交谊,尚且不顾,还等什么人?”

昙宗道:“杨逸之!”

杨逸之!这三个字一出,仿佛清音法咒,清铭忍不住脸色一变,那千柄长剑,也不由得一窒。

武林盟主杨逸之。

上次武林大会上,他是仅能抗衡武当三老的两人之一;当年异族番僧疯狂屠戮中原,也是他一叶扁舟,踏波江上,以一己之力挽救了天下武林的危亡。

三老陨落,也许正道的中流砥柱,便是斯人。

清铭扬起的手,终于没能挥下去,他脸颊抽搐,显然内心也在剧烈挣扎着,良久,方才恨恨道:“瞧在杨盟主的面上,暂且容你们多活片刻。就算盟主亲临,你们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一样会拼个鱼死网破!”

说着,武当道人尽皆趺地而坐,颂经之声大起,再也不管少林僧人。

昙宗与少林众僧对视一眼,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当此之时,只有静心等候杨逸之的到来。或许借着他那无上的武功以及武林盟主的威望,能够震慑当场,还少林寺一个公道。

同时,他们不由得心中暗思:究竟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能够杀得了敷非三老?而此人将三人尸体摆放在少林寺山门前,显然是想嫁祸少林寺。有这样的人物跟少林寺作对,少林寺难道又要遭受一场劫难么?众僧想到此处,都不由得心下惊恐,忐忑不宁。

当此之时,也只有等着杨逸之到来了。

 

山路杳然,却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少林僧人心情越来越忐忑,而武当道士却越来越按捺不住,眼见一轮明月又从东天上升起,清铭首先按捺不住,厉声道:“少林僧人,你们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推说武林盟主杨逸之,却怎么不见杨盟主半点影子?”

昙宗也是心急如焚,三日前飞骑报武当之时,也同时遣人报知了杨逸之。如此大事,盟主绝无不来之理,却又为了什么而耽搁了呢?

难道堂堂武林盟主,竟然畏祸远遁了不成?

清铭一声大喝,雪冷长剑再度结立,漫漫向少林逼了过去。昙宗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下,面作愁苦之色。一干年轻和尚被逼了这几日,早就心中不满,纷纷大喝道:“难道我少林寺就怕了你武当不成?人不是我们杀的,只管向我们罗唣什么!”

说着,纷纷掣出戒刀,就要交战。昙宗心急如焚,他知道,只要一个压制不住,这就是毁灭武林的大战!

少林武当各是百年大派,这两派若是打起来,必定不死不休,就算一方取胜,另一方也势必元气大伤,再也无法恢复。正道虽然号称九大门派,但去了武当少林,实力弱了一半有余,再也无法抵挡华音阁。

百年侠义正道,岂不是就此灭绝了?

万万不可!

黄袍滚滚,雪浪翻涌,两派刀兵,眼看要交接到一起。昙宗长叹道:“道兄!但愿我之死,能让你明白少林是清白的!”

说着,他猛地一声大吼,整座嵩山都为之一惊!

此乃方丈运转最纯正的禅功,做佛门狮子吼。

山巅众人,都不由矍然一惊,昙宗精纯的佛门真气,自这一吼喷薄而出,化成一道怒涌的山泉,瞬间冲破了十二重楼,跟着炸开。

却是昙宗方丈凝聚功力,甘愿震碎经脉而死,以死明志!

众僧大惊,齐声道:“不可!”但这变故起于电光石火之间,要救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这道劲气已然横扫进昙宗经脉,猛地,远山处传来一声悠然的叹息:“方丈何须如此?”

那清冷方起的月光忽然暗了暗,仿佛漫天月华都被收了起来,化成一道晶亮的长虹,直贯入昙宗的颅顶百会穴中。昙宗一声闷哼,沸腾炸裂的真气如遇寒冰,猛然沉寂下来,而新生的真气又沸腾而上,两者纠缠不定,顿时身子都要裂开。

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白云出岫,自山腰升起,漫天月华在他衣袖间闪耀不定,宛如拢了万点流萤,攀云步月之间便飘至昙宗面前,一指轻轻点了在他的眉心。

这一指,因昙宗之大牺牲而显菩提妙相。

一切愁、苦、忧、惧全都寂然不生,随着这一点而化为平、安、喜、乐,定住飞腾的毒龙,清净无为。昙宗方丈只觉自己的真气重新恢复平静,那狮子吼自然消散,不由得大袖飞舞,拜了下去:“杨盟主!”

菩提碎散,一道血光自昙宗眉心腾上,冲入来人指内,将他极为清俊的面容映出一片血影纷乱,他抖手驱退万种碎影,缓缓举袖咳血。

白衣落落,如与嵩山融为一体。而他身周的一道光华盘绕隐现不定,伴着衣带翻飞良久,才缓缓落下。

昙宗知道杨逸之将方才那震碎经脉的狂霸之力尽皆引到了自己体内,以自己之体承受了方丈爆体的大戾气,心下感动之极,长揖道:“少林永感盟主大德。”

杨逸之扶起昙宗,他的笑容宛如淡淡的晨曦,在风中徐徐化开:“方丈多礼了。晚辈本要早来,只是斯事实在太过重大,所以多约了几个人,不由就来晚了。”

说着,他转身,缓缓向敷非三老拜了下去。

清铭见杨逸之救助少林,本要发作,却见杨逸之礼拜三老,也只有忍住,跪倒答谢。

杨逸之礼节甚谨,拜完敷非,再拜敷微,跟着拜敷疑。清铭的耐心渐渐维持不住,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七派的掌门,正匆匆行上山顶来。这七人,本有闭关的,有重伤的,有多年不见客的,要请动他们,可实在不容易。杨逸之竟在三日之内走遍大江南北,将他们全都请了出来,所费的艰辛又岂是片刻间所能说尽的?

当然,只有三老身死此等大事,才能够将他们惊动。

七人匆匆上山,顾不得跟昙宗、清铭见礼,尽皆跪拜在三老面前。

墨云低垂,一线晨曦也被压制得如此黯淡。

清铭闭口不言,他知道,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七掌门多受过敷非三老大恩,江湖中的大恩,只有用生命去报。

此时便是报恩之时。

七掌门缓缓起身,峨嵋掌门守温师太两道长眉竖起,一字字道:“三老死在少林寺门口,少林难辞其咎!”

少林僧人一齐大哗。七位掌门齐齐跨上一步,跟清铭站在一起。这一站,便表明,峨嵋,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这七大派,生生死死,都将与武当一起,绝无半点动摇。

那气势不由令整个少室山为之一窒。

少林绝没有独抗八大派的实力!

杨逸之淡淡的话音此时传了过来:“众位且听我一言。”

清铭冷笑道:“正要听听盟主是站在哪一边的!”

众掌门一齐转身,尽皆面对着杨逸之。

肃杀之气如初春寒风,扑面而来。

杨逸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多了一点叹息:“三老乃是神仙中人,少林寺中,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

清铭一呆,跟着冷笑道:“三老光明磊落,怕的是阴谋诡计、暗中算计的小人!”

杨逸之道:“我方才借拜祭之际,已仔细看过,三老是被人用掌力生生击毙的,并非死于暗算。”

清铭怒道:“难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但三老所修习的乾天神掌乃是当世第一神功,又有谁能用掌力将他们击毙?显然是中了小人的暗算,这掌力,怕不是三老死后再施于其身的!”

杨逸之叹道:“既然如此,诸位有没有看到三老耳后有一道极细的剑痕?”

九位掌门人脸色一齐大变,急忙冲上去查看,良久,他们阴沉着脸,退了回来。清铭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原来如此……三老竟先受了如此剑伤!”

杨逸之道:“少林寺习掌法、习刀法,却不习剑法,所以,三老绝非少林寺中人所杀。”

武当掌门尖声厉啸道:“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世能用剑法杀三老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当日嵩山之上,武林会中,曾有两人联手,用剑败过三老一招。

这也是数十年来,三老所仅有的一败。

其中一人,便在眼前,就是杨逸之。但众所周知,杨逸之用的是风月之剑,无形无迹,绝不会留下剑痕。剩下的那一人……

卓王孙!

华音阁主卓王孙!

一念到这个名字,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紧。三老之死,却原来是卓王孙出手!那就无怪乎他将三老尸首放在少林寺门前了。

他不是嫁祸,而是在示威。

华音阁主绝不屑用嫁祸这等伎俩。但武林大会上,正道对华音阁诸多不利,伤月玲珑,又间接令吉娜夭折,难道卓王孙是将这股怒气迁到了三老身上么?

想到此际,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凉。

清铭牙关紧咬,大呼道:“众人可是怕了华音阁主?嘿嘿,当日诸位受三老大恩时,所说的誓言,可曾记得?”

守温师太长眉挑动,缓缓道:“不为其敌,便为鱼肉。华音阁虽强,就夺了贫尼这条命去便是。道兄,峨嵋愿与你同去。”

崆峒,华山,昆仑,九华,青城,铁剑掌门也一齐道:“身本如尘,道义如山,吾等也随你同去。”

清铭突觉一阵感动自心底兴起,道:“咱们这就为义而死,但不可弃了道统,免为千古罪人。元松,你率着众弟子回武当,我们几位老骨头前去华音阁!”

元松大惊,杨逸之微微皱眉,道:“耳后剑痕,只说明三老并非少林所杀,但亦不能断定凶手便是卓王孙……”

清铭猝然转首,一字字道:“杨盟主若是不能为正道主持正义,那就请回吧!”

杨逸之无言,清铭转身,与另七派掌门携手大叫道:“咱们这就杀上华音阁,以身殉义!”

说着,大踏步下山而去。三老之死,实在对他们打击至大,江湖连遭变故,天罗教、华音阁连番横行武林,让这几位耆宿早就心怀郁闷,此时却是怎么都忍耐不住了。

昙宗长叹道:“诸位掌门,且等等老衲!”

他知道,虽然借杨逸之之力,将此过节解释过去,但敷非三老乃是死在少林寺门前,此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武当派是无法完全原谅少林的。

于是他也只有全力参与这场远征,或许能得到其他掌门的谅解。

 

华音阁并不远,只在山间。

但亦在天上。

杨逸之皱眉,袍袖微动,已挡在众人面前:“且慢。”

清铭盯着杨逸之,冷笑道:“江湖传闻,杨盟主曾进过华音阁,若是盟主心中还有半点江湖道义,就请带领我们杀进华音阁,找那卓王孙报仇雪恨。盟主若是怕了春水剑法,那就请回去吧!”

杨逸之轻叹道:“诸位就没想过,凶手若不是卓王孙又如何?”

武当掌门大声冷笑道:“那就请问盟主,还有谁能以剑杀得了敷非三老?”

杨逸之沉默。是的,还有谁能杀得了敷非三老?

只除了卓王孙,无所不能的卓王孙!

只是,卓王孙又何必杀敷非三老呢?以他之骄傲,天下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是三个老朽之人?

杨逸之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轻叹息。

或许,是他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发表时间:2008-7-20 17:54:25   IP: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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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风月连城》

七日,千里跋涉。

杨逸之的确知道入阁之路,他走的,也的确是入阁最正确的道路,因为他也想找到卓王孙,问清楚这一切。

他要问,在武林大会盟誓之后,卓王孙为何还要开这样的杀戒?

但他忽然发现,正确的道路,已不正确。

他们已陷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陌生到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杨逸之脸色一变,脚步立即止住,身上一袭白衣宛如定在空中,再也不动分毫。

九大掌门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重压,不由止住脚步,盯着杨逸之,问道:“怎么了?”

杨逸之皱眉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们已陷身华音阁的太昊清无阵中。此阵主杀,只怕我们的处境已凶多吉少。”

传说中,四天胜阵分四个方位拱守着华音阁,据说从未有人能破阵而入。

四天胜阵中最诡秘、最恶毒的就属西方太昊清无之阵——那由上古奇兽镇守的蛊毒之阵。

众掌门脸上变色,道:“太昊清无阵不是在华音阁周围么?我们连华音阁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会入了阵法中?”

杨逸之道:“此地已属华音阁边境,而我们陷入太昊阵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卓王孙已知道我们来此,因而扩大了法阵。”

清铭冷笑道:“如此更说明他心里有鬼,诸位道兄,咱们冲杀出去,跟他拼了!”

说着,他身形化为一条青影,剑光闪动,向阵中卷去。那散漫的山光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清叱,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那道剑光,竟然是黑的,漆黑如墨。

剑光才闪,周围那些看去普普通通的树木丛中,忽然暴起了数点黑光,直没入剑光中。顿时那剑光宛如狂龙般炸了开来,凌空一个翻卷,墨浪般滚滚而下,直轰在清铭剑尖之上!

这一剑沛不可御,宛如一座漆黑山岳压了下来,清铭长剑弯折,真气差点逆流。一时只觉两耳中嗡嗡做响,眼前一片昏黑,,竟然目不可视、耳不能听!

清铭一声大叫,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倒冲而回。只这一交手,便吃了大亏。

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九大掌门无故闯入华音阁禁地,想做什么?快些撤去,阁主大量,便不追究,否则,格杀勿论!”

清铭气冲脑颅,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大叫道:“你们阁主是个卑鄙小人,既然敢杀敷非三老,就连我们一齐杀了好了!”

那声音冷冷一笑,道:“你竟敢辱及我们阁主,那便是死罪,该当受三阴照魂蛊之苦。”

说着,声音消失,再不响起。突然,周围的山水树木全都一暗,空中无声无息地悬起了万点灯笼。

那是漆黑的灯笼,宛如鬼魂般静寂地悬浮空中,那煌煌白日忽然变成了暗夜,而这灯笼,就是暗夜中的妖魔。灯笼三三成堆,样式极为怪异,臃肿漆黑,三只抱在一起,就像是蜷缩在母体中的胚胎一般,不住妖异地扭动着,滴下粘稠的液体。风吹过,淡淡腥香味传来,却如缥缈的虹彩,结成瑰丽的桃花瘴,将众人围在中间。九大掌门脸色不由得剧变。

他们都是绝顶高手,自然看清楚,方才助长黑色剑光的黑气,便是从这等灯笼中窜起的。那黑气分明是太上异蛊,只两三道便让那剑光如此茁壮,此时万点高悬,纵然身怀绝世的武功,又如何抵挡?

那些灯笼不动,众人也都不敢移动分毫。

三阴照魂,将他们紧紧困住。

飘飘渺渺间,九条淡淡的人影自三阴幽光中显出,宛如地狱的幽魂般,悬浮在万千冷光之中。湖光山色被三阴照魂灯的暗光一照,便宛如炼狱景象一般,这九条幽魂,更如炼狱妖鬼化身,九大掌门无不是经多见广、心志坚定之辈,此时也不由都是一凛。

九条人影缓缓飞了过来,那朦朦胧胧的面容逐渐清晰。待到九位掌门看清楚他们的面容之后,不由都是惊噫出口!

九大掌门是何等人物?这太昊清无阵虽凌厉无比,九大掌门小心以待,但也不怎么惊惶。怎的这九条人影一出,向不假颜色的九派掌门,便齐齐动容呢?

只因幽光淡淡下,那九条人影竟然生得跟九大掌门几乎一模一样!

纵然有细微的差别,九大掌门本人能看的出,但他们都是深居简出之辈,门下弟子跟别人就未必能看的出了。

若是九大掌门死在此处呢?

若是这九条人影走出太昊清无阵,走出华音阁呢?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将他们当成是九大掌门?

是不是九大门派都会拜他们为领袖?

正道是不是从此就由他们领导?

众掌门想到此处,不由尽是一凛。他们激于敷非三老被杀的义愤,感于三老恩义,本挟性命而来,没想要活着走出华音阁。但此时,他们却绝不能死!

他们不能让正道因自己之死而陨落!

难道卓王孙杀武当三老,就是为了将众人引到此处一网打尽,兵不血刃地将正道统于御下?

这实在是条极毒辣的计策!

清铭厉声道:“卓王孙!你好毒辣!”

但他绝不敢再出手,饶是如此,这声大喝也已激动了那层层三阴照魂之灯,黑气漂移,群灯一齐晃动,一阵难听的嘶哑之声自灯笼中冲出,化成飘飘渺渺的气劲,向众人围击过来。

杨逸之脸色一变,双手展开,袍袖飞舞,一缕若有若无的光华自袖中飞出,将众掌门一齐护住。他这才一出手,那些三三一簇的灯笼便微微摇动,中间仿佛有什么活物蜷曲腾动,似要裂体而出。

杨逸之手腕微沉,萦身光华明灭不定,面色却更显苍白。

他虽然玄功浩淼,却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抗这幽微霸烈的太昊清无阵。

更何况,他数日前为救昙宗所受之内伤还未痊愈。

然而,方才他也看到了那九人之影,他心中的震惊绝不比九大掌门小,是以他决不能让九大掌门死于此地!

不但如此,他还要追查真相,还江湖一个清白!

是否,他要以生命突破这个奇异霸道的阵法?杨逸之手心白光闪动,一如他心中不定的波澜。

突然,一声悠悠的叹息自阵深处响起,一股强绝的力量忽然飞出,千丝万缕般卷住了杨逸之的手腕,带着他向阵深处投去。

九大掌门一齐惊呼,欲施救援,却哪里来得及?眼见白影一闪,杨逸之身形已远。

 

杨逸之并没有抗拒,也没有惊惶。因为他已知道那声叹息来自何人。

也因为,他见到了隐在阴暗影里的眸子。

他的心头涌起了一丝怅然,他忽然想起了华音阁中,他接过“心月”之剑时,心中的感慨。

铸剑之情,相知之义,让他永远记住了这双眸子。

也记住了这个名字,楼心月。

楼心月也凝视着他,穿透阵法中万点暗翳,她又见到了那一袭永不沾染的白衣。

那是天边的月,水中的光,如玉的温存,入骨的相思。

月华如水,每一次凝望都是天长地久。连落寞都那么长,用尽岁月都无法收拾。

于是只留下悠长的叹息:

“我本控不住你,你却为什么要故意被擒?”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她怕再多面对他一刻,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永远无法问出的话:

或者,你是来看我的?

杨逸之缓缓一揖。无言。

最难消受,却又不得不受。只有无言。

“我要见卓先生。”

楼心月目光猝然一盛,投向杨逸之。

杨逸之的目光并没有看她。

她知道,这个男子的目光,只有天地才能留的住,而她,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抹流云而已。所以她咬住嘴唇,紧紧咬住那点残红。

那是昨日的妆,已残。只有齿间咬出的那一缕腥咸,依旧鲜艳如新生之花。

她缓缓抽下簪子,沾起这点娇红。秀发如云般垂下,垂在她苍白的容颜上。银簪刺在眉心,轻轻地,无比柔情地画出一点新妆。这便不让红残。

“你可知道,你们此去绝无半点胜算?”

杨逸之默然。

“太昊清无之阵已经发动,你或者尚有一线离开之可能,但自顾尚且不暇,万难救九大掌门脱困。而早在三天前,本阁天晷、云汉两司的部众已暗中向九大门派进发。没有掌门坐镇的九大门派本就群龙无首,不堪一击,更何况你们也看见,九大掌门的替身业已选好。一旦他们死在阵中,整个武林……”

杨逸之打断她:“所以,我才要见他。”

楼心月霍然抬头,怔怔望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天,却依旧没有看楼心月。

月光照耀下,他的容貌清婉如水,但眉宇间透出的决断却是如此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楼心月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息一声:“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露微,每年只在早春之时,盛开一夜。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阁主便独自饮酒花间。”

“此夜月出,正是露微花盛开之时。”

楼心月手中银簪轻颤,新妆已成。

杨逸之微微一揖,缓步西行。

他忽然之间,又有些怅然,他该在此刻西去么?

红影依稀,尽皆被三阴暗影挡住。

这无比鲜艳的新妆,却又有谁能看?

银簪两折,无论多新的明媚,若无人赏便已残。

 

西去有山名御宿,在山顶最高处,有花名微露,每当盛开之时,阁主便饮酒花间。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是苍苍茫茫的寂寞,又有谁能知晓?

杨逸之缓步上山,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两年前,洞庭之上,番僧遮罗耶那疯狂屠戮中原武林,是他纵一叶扁舟,只身而来,对决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次,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是对的。

然而这一次呢?

江湖中最大的浩劫或许就要从今夜开启,而他空有高绝的武功,却不知,如何才能力挽狂澜,如何才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那轮明月渐渐自东天升起,将幽光洒满他全身,照得他的白衣宛如月华本身般清冷。

江湖多难,他应该振作的。

他的身形这才快起来,仿佛与月光溶为一体,缥缈直上。

直上山顶。

 

楼心月没有骗他。

当此夜,朗月照耀,露重霜微。

初生的芳草在山顶铺开一层厚厚的锦茵,却又被夜露打湿。

芳草之上,一株花树映月婆娑。

枝叶扶疏,花却只有一朵。

微露之花,孤绝傲世,不与群芳同伦,不与俗子同赏,只盛开在人迹渺然的山林中。

只开一夜,便已枯萎。

正因如此,这一夜才会如此灿烂,尽情炫尽风华。

卓王孙独坐花下,遥望在半空正徐徐盛开的露微花。花枝摇曳,仿佛也在感叹红颜何幸,能于寂寞深山中,得知己之赏。

于是,露微之花开得更加绚烂,仿佛要将终年的寂寞,都在这一刻补偿。

卓王孙束发披散,青衣微敞,半倚在花树下,一任夜露落了满身。

他手中握着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盏,杯中珍珠红、琥珀浓,映出一轮绯红的明月,可以想见杯中佳酿的芬芳。

但他却并不饮。

朦胧月色将他宛如太阳般光彩逼人的容貌点染出些许柔和,让他看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恣意张扬着那足以撼天动地的杀意。

这一刻,他仿佛只是醉卧花下的名士,在初春月夜沉醉在这孤芳绽放的美景中。

然而杨逸之知道,这不过是表像而已。

琉璃盏中的酒色返照,隐约可见他那双如瀚海般深沉的眸子。

只是,那双眸子中竟然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如此天地大美,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虽然惊鸿一瞥,但杨逸之知道,眼前这个人,依旧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尘世,执掌着生杀予夺的王者。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打破了月色的宁静,一阵入骨的寒意弥散开来。

卓王孙没有回头。但他盏中的美酒却已荡开道道涟漪。

一时,山巅虽然仍是春月照耀,霜露沾衣,但香气飘来却已彻骨。

月凉如水,每一枚绽放的花瓣,仿佛都被这摄人的寒意冻结,花瓣虽如故,花心已枯萎,化为纷扬残雪,缓缓飘落。

杨逸之的脸色并未有分毫改变,他轻叹道:“我相信,武当三老绝非你所杀。”

卓王孙没有看他,只轻轻转侧着手中的琉璃盏,目光停伫在杯中返照的一轮明月上。

他冷冷道:“那你为何而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并未带上丝毫情感,但那股寒意却更浓,春色顿时化为严冬般肃杀,那朵盛放的娇颜都在他身后无声战栗。

花露如血。

或许,一字回答不对,就会是天下无尽浩劫的开端。

但这一次,杨逸之却并没有丝毫迟疑,淡淡道:“我并非为你而来。”

卓王孙将酒盏从眼前挪开,斜瞥着杨逸之,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一字字道:“你——为——谁?”

杨逸之断然道:“天下。”

卓王孙微闭的双眸突然睁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要将他看透。

然而,杨逸之只是淡淡地站在花树前,整个人在盛极的月华下,却仿佛早已澄澈如水,并无丝毫杂质。

卓王孙道:“何为天下?”

杨逸之仰望皓月,朗声道:“当日你我嵩山顶上之一诺,便是天下!”

卓王孙握盏的手立时顿住。

他再次打量杨逸之,这个一直如魏晋名士般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个仿佛永远游离于江湖之外的隐士,而今竟是如此的执着、坚决地站在他的面前,对抗他本不可一世的力量、气度、智慧、风仪,以及一切的一切。

卓王孙注目手中的杯盏,久久无语。他披散的长发就在夜风中几度扬起,又徐徐落下。

这座山,仍在太昊阵中,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他出手,这便是杨逸之的绝境。

然而,他有肃清江湖的力量,有摧折万物的杀气,但却折服不了此人,折服不了此人的天下。

杨逸之看着他,缓缓道:“天下不能坏于三人之死。”

卓王孙不答。

杨逸之道:“所以,武当三老绝对不该是你所杀!”

卓王孙冷笑:“不是我,又是谁?你的‘天下’会相信么?”

杨逸之踏上一步,注目卓王孙道:“你若说,我会信。”

他的话音十分诚恳,但卓王孙却只拂袖冷笑道:“你却代表不了你的天下。”

杨逸之道:“若得你一诺,当以三月为期,还你清白。也还天下清白。

卓王孙大笑:“你的天下于我何用?”他挥袖遥指山下太昊阵:“三月后,天下已在我掌中。”

此语并不高声,但却已惊动天上之人。

卓王孙衣带未束,袍袖翻飞,宛如灭世的神魔,即将挥剑而起,割裂中原。

林间夜露簌簌落下,却似乎为这升腾的杀意搅碎,砰然暴散,在两人中间炸开一团团彩雾。

杨逸之岿然不动,一字字道:“我只相信,天下亦在你心中。”

夜露突然凝结,满天狂舞的杀气,也因这句平凡的话,而如春水般徐徐化开。

卓王孙注目手中酒盏,神色隐藏在散发的阴影下,看不出变化。

呛然一声轻响,却是他在拔剑。

一道剑光如腾蛟起凤,裂空而出,卓王孙持剑在手,冷冷道:“玄都剑仍在此。”

杀名人而用名剑。

天下共知,此乃卓王孙的习惯。从未改过一次的习惯。

第二个习惯,便是杀人后当葬此剑于地而去。

玄都剑,正是当日嵩山一战中,卓王孙为武当三老准备的名剑。

剑仍在。

——这已是最好的辨白。

杨逸之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风露凄迷,不知何时,山中的寒意已经点点消散,一切又已回复了春夜的静谧。

卓王孙依旧独坐花下,手中半握一尊琉璃盏。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笑意,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和煦而可亲,他轻轻转侧杯盏,道:“三月后,当邀杨盟主共饮此杯。”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发表时间:2008-7-20 17:55:05   IP: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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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嘉靖皇帝端坐在道台上,面沉如水。

他的身前,罗列着厚厚一叠奏疏,以及青藤纸写就的祭天青词。这些奏疏与青词杂迭着,正如大明的江山一样,在神仙方术中飘摇不定。

奏疏有一半是关于东南倭寇的,另一半,是关于各地连年的饥馑。这些,都让嘉靖有些烦乱。

大明得天之佑,祥瑞不断,偶尔有些小麻烦,这些臣子竟然无一个能分朕之忧!

嘉靖月白色的道袍因恚怒而波动起来,露出他手上紧紧握着的那一封奏疏。隐约可见奏疏封面上红色的“八百里加急”字样。嘉靖帝的指节因用力而变得发白,但最终,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整个身躯松弛下来,倚在沉香木的辇上。

无疑,这封奏疏,才是嘉靖帝怒气的根源。

嘉靖帝目光抬起,缓缓移过那雕刻着流云般经文的白玉陛,最终注目于深深叩首在台下的人身上。那人似乎感受到这威严而凌厉的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嘉靖冷笑。

他用力将奏疏掼下,轰然一声响,奏疏落地的声音,在这沉静空阔的大殿中是那么的响亮。跪着的人一阵颤抖,几乎完全趴在了地上。

嘉靖的怒气宛如郁积着无穷的雷霆,将要喷发而出:“朕设安宁、曲先、哈密等卫,命汝为甘州总兵,看管边塞,意在惠民体天,滋养柴达木圣泉。汝究竟做了什么鱼肉百姓的祸事?”

那人战战兢兢地道:“启禀陛下,微臣上承皇恩,不敢有丝毫懈怠,哪里敢鱼肉百姓啊!”

嘉靖帝怒道:“如此,圣泉怎会干涸!”

那人不敢再辩,伏地叩首,鲜血溅红了白玉宫阙。嘉靖帝心中烦恶,摆了摆手,道:“乱棍打死!”

几名太监远远答应一声,急步走上前来,将甘州总兵拖了下去。那总兵面如死灰,只是他至死也没想明白,奔涌不息的柴达木圣泉,怎会在一夜之间干涸了呢?

远处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为一声哀吟,郁闷而沙哑,是那总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嘉靖帝的烦恶却一点都没减,他顺手拿起一本青词,见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华丽的句子。这往日他最喜欢读的文字也无法引起他半点的兴趣,他不耐地将青词丢开,长叹道:“难道上天不再眷顾于我,是以令圣泉枯竭么?吾自履大宝,天无日不显祥瑞,为何今令圣泉干?”

他修习仙道三十余年,神仙道士找了无数,却仍不能脱却凡俗,心中本就有无数疑惑。此时被圣泉干涸之事触动,心中这份郁闷无处宣泄,就欲唤人将甘、凉诸州的大小官员全都招来重罚,以挽回天心。

帘帷卷动,小黄门俯地来报:“吴越王求见。”

嘉靖帝叹了口气,道:“让他来陪朕说说话,也好!”

小黄门躬身退出,片刻,只见一人冠带煌煌,相貌威武之极,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见到嘉靖帝,跪禀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嘉靖帝皱眉道:“你何须在这个时候来讨朕生气?柴达木圣泉干涸,朕心正不快。”

吴越王起身笑道:“臣弟正为此事而来。天大的喜事啊!”

嘉靖帝虽然宠爱这个弟弟,闻此言也不由怫然不悦,面色一沉,道:“此乃凶兆,喜从何来?”

吴越王笑道:“禀皇上,柴达木圣泉虽然干涸,但居庸关外的一个小村名添寿村,其村中有一口千年枯井,日前突然涌出了一道甘泉,吴清风国师适在此地,目睹仙光灵气随泉水喷出,急忙用无上道法推算,确认为柴达木圣泉无疑。是圣泉虽在柴达木干涸,却又在添寿村再现,此不为皇上之福乎?”

嘉靖帝霍然站起,喜逐颜开:“你是说圣泉移址,并非真的干涸?”

吴越王再度拜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想必上天亦体恤吾皇忠孝飞玄万寿之德,是以令圣泉拔地飞举,近于圣榻,此真天子之福、社稷之祥、万民之喜啊!”

嘉靖帝听到此处,不由得意万分,面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忙道:“皇弟且起,来人!”

小黄门急忙涌入跪倒,他们却都是司空见惯,齐声道:“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嘉靖帝哈哈大笑,道:“今日乃天下之共喜,取我的纸笔来!”

他闭目摇晃脑袋,显得得意非凡。等纸笔来了,他领纸挥毫,笑吟吟地道:“添寿村,既然有如此祥瑞,不妨就改名为天授村。皇弟,你可代朕前去拜祭圣泉,告谢于天。我命群臣写上好的青词与你。”

吴越王微笑躬身道:“皇弟以为,此次天地降大祥瑞于天子,不惜移不动之泉流,改万年之丘壑,乃是大功德、大福祗。天下能当的起此福祗的,唯天子一人而已。不若御驾亲临,也令上天知陛下事天之心,我大明千秋万代,永主万民。”

嘉靖帝听得高兴之极,只觉每一言每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中去了,笑道:“既然如此……”

突然,一个娇脆脆的声音道:“帝君,不若瑞酃替您去好了!”

就见一人着月白色道袍,袅袅娜娜而来。她看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但由于生在帝王之家,已大有威严,秀丽的容颜不苟言笑,牵霞曳霓,踏星步斗而来。正是嘉靖皇帝的小女儿,封为永乐公主的朱瑞酃。

这位公主乃是雍妃所生,雍妃生一子二女,长子蓟哀王朱载匮,生未逾月而殇,女儿归善公主朱瑞爃,三岁而薨,仅仅余下了这位小女儿,是以宠眷有加。嘉靖共生了六位公主,四位夭折,只剩了永乐与宁安公主,是以也是极为珍爱。加上这位小女儿自小聪明伶俐,举一反三,嘉靖的目光才动,她就早将属意的东西拿过来了。与嘉靖帝兴趣相同,喜爱道教,三岁就能背诵《道德经》,十二岁的时候,就自号碧城元君,在嘉靖帝修真的西苑边上盖了座道观,起名曰碧城,白玉为门,门上大书李商隐的《碧城》一诗。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沈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等同趣同好,自然更得嘉靖之爱,是以嘉靖修炼的道所,只有永乐公主可不用通报,通行无阻。也只有此位公主,才只以帝君道君称嘉靖,而不以父皇相称,见面也是道家礼遇之稽首,不行君臣叩见之参拜。见永乐公主蹁跹而来,就连权炎熏天的吴越王,也不由得躬身行礼,退在了一边。

永乐公主对嘉靖帝打一稽首,道:“帝君百日清修未满,不便出关。不若瑞酃替帝君前去,一者为父皇分忧,二者也让女儿体恤一回天下,免得白做了这个碧城元君。”

永乐公主才一出现,嘉靖帝便满面带笑。

圣泉移址虽是大喜,但出了居庸关,已属胡汉交界,加之胡酋俺答近年频繁犯境,天授村实乃险地。嘉靖向道之心虽诚,但英宗土木堡之变的教训犹在,说起御驾亲往,也不由有所犹豫。此时见永乐自告奋勇,自然乐见其成,道:“既然酃儿这样说了,朕还有什么不允的么?只是事关国体,你需戎装前往,不得暴露身份。为防万一,朕封你为显圣大将军,持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他转头对吴越王道:“皇弟也随她去吧。居庸关外近胡地,可千万不要让酃儿受到任何惊吓。”

吴越王躬身答应。嘉靖帝面色沉了沉,道:“圣泉虽然移址,但失自柴达木之事,仍不可不咎。一月前,兵部尚书杨继盛上疏要求罢黜方术,填圣湖为民田。这才惹得上天降罚,万万不可轻恕。皇弟可一起料理了。”

吴越王眉头蹙了蹙,禀道:“想来圣泉失自柴达木,非皇上之罪,非社稷之罪,乃是杨继盛妖言惑众,上干天怒所致。宜将其流放荒漠,终身不得踏足我大明疆土。”

嘉靖帝沉吟道:“是不是太重了些?”

吴越王笑道:“天为重,帝君为重。”

嘉靖帝缓缓颔首,挥手令两人出去。钟声袅袅,自西苑传出,那便表明,嘉靖帝已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修炼。

 

杨逸之手中托着一封信,陷入了沉吟。

这是一封很普通的信,上面只写着三个字。无馀谷。纸是普通的洒金纸,墨是普通的松香墨,字是普通的瘦金体字。

但不普通的是,信的下方,钤着一枚印章,大明兵部的印章。

更为不普通的是,这封信就挂在杨逸之经行的道旁,这是一条荒凉的古道,少有人至,而这封信墨迹尚新,看来挂上去的时间未久。那就说明,挂信之人,已算准了杨逸之的行踪。

像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杨逸之本可淡淡一笑,不予理睬,等着他自显其形,但那枚兵部的印章,却让他忽然有了无穷的牵挂。

好在无馀谷并不远,不需绕道。

三月初的清晨,浓雾弥漫,在天地间垂下一张巨大的白帐,让山路旁刚刚含苞的野花变得苍白而沉重。

一如杨逸之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武当三老之死,乃是为了挑起正道与华音阁的争端,九大掌门问罪华音阁,无疑火上浇油。虽然他相信此事绝非卓王孙所为,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三个月之内还无法查出真相,只怕正道与华音阁的冲突,便无法避免。

但,又如何查呢?七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除了剑痕与掌伤。但这两者,却没有任何追查的价值。掌是乾天神掌,剑是春水剑法。

只有武当三老才会的乾天神掌,华音阁秘传的春水剑法。

若以此推论,凶手只可能是武当三老本人或者卓王孙。

杨逸之苦笑。

他缓缓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横着一块石碑,苔痕斑驳,依稀能看出三个暗红的大字,正是“无馀谷”。

看来,约见的地方已经到了。

风雾散去,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他认识的人。

吴越王府的欧天健。

欧天健脸上含了微笑,拱手向杨逸之一礼,他的笑容中有一丝讥嘲,这让他的恭敬看去显得有些虚假:“杨盟主。”

他身后是一片密林,浓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藏了不少人。

显然,他不是孤身赴约,这密林中,必定藏着他自以为足可倚仗的力量,所以他才会笑得如此张狂。

杨逸之打量了他一眼,面色未有丝毫改变,也还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欧天健如此成竹在胸,必定有所恃而来,就算他不问,也一定忍不住会自己说出来的。

果然,欧天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讪笑道:“杨盟主本是天外之人,平日欧某求一见尚且不可得,如今竟肯为了一封书信,来此荒山野岭,就说明一件事,盟主最近也为俗事叨扰,不得不踏足俗尘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不知道这点‘俗事’,是否与耸动天下的武当三老之死有所关联?”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此事真相。”

欧天健笑道:“只怕杨盟主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证据。”他故意顿了顿,一字字道:“让天下人相信卓王孙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逸之眼中神光一凛。

欧天健见杨逸之变色,不禁有些得意:“杨盟主一定奇怪,当日盟主与华音阁卓先生相约御宿山,并无第二人在场,欧某又是如何知道其中内情的?”

杨逸之并没有回答。

欧天健笑道:“盟主似乎忘了,欧某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而王爷手下有一位名叫日曜的异人,最能推算因缘,揣测天机。天下纷扰之事,无她不能知者。包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义已经十分清楚。无不能知,无不能晓,杨逸之想追查的一切,自然也在其中。

杨逸之的脸色慢慢变了。

欧天健脸上自得之色更重:“而且,先知手上有的,绝不仅仅是真相,还有足够的证据。”他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天下仅有的证据。”

这的确是个足够诱人的条件。

然而越诱人的条件,要交换的东西也越不简单。

杨逸之淡淡道:“王爷需要杨某做什么?”

欧天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王爷只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杨逸之淡淡一笑,竟完全没有犹豫:“杨某散漫惯了,却交不了这样的朋友。”

欧天健脸上虽有小小的失望,但瞬间又已布满了笑容:“王爷也知道杨盟主神仙中人,并非如此容易罗致的。所以王爷还特命属下来赠给杨盟主一个人情,以表诚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密林中走出一列官兵,每一个都甲胄森严,长刀出鞘。

但他们的刀并不指向杨逸之,而是指向一辆囚车。

囚车的木栏,已被鲜血浸得发黑,里面囚着一位老者,须发苍苍,垂首坐于囚笼一角,看不清面目。他的囚衣上满是斑斑血痕,看去不久前似曾受了重刑。

杨逸之心中没由来的一惊,脸色陡变,他一把抓住欧天健的肩胛,一字字道:“车中所囚何人?”

欧天健竟完全来不及躲闪!他身后众人齐惊,“刷”的一片响,几柄长刀已齐齐架在囚车中老者的脖子上。

欧天健痛得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却咯咯笑了起来。因为他终于见到杨逸之惊惶了。杨逸之惊惶,便说明他的筹码足够。

他的笑声嘶哑,仿佛一条正在抽搐的毒蛇:“此乃兵部尚书杨继盛大人!”

杨逸之全身重重一颤,他向囚车望了一眼。杨继盛皓发蓬乱,倚在囚车中,双目紧闭,羸弱消瘦的身躯在刀光映照下,便如一蓬秋后的芦苇,随时会被风吹折。

杨逸之如澄潭般的眸子瞬间布满了血色,他所有的温文尔雅在一瞬间崩溃,手下突然用力,欧天健的肩胛骨发出一阵咯咯的裂响,他一字字道:“立刻放人!”

欧天健痛得几乎昏倒,但他的笑却更是得意:“我们不过是朝廷爪牙,奉命行事,以杨盟主的武功,大可将我等人全部杀了,想劫囚便劫囚,想救人便救人。只是不知道一生耿直,忠孝两全的杨大人,会不会跟盟主走呢?”他说着,艰难的扭过头,向那些持刀的官兵做了个脸色。

那些官兵立刻回刀入鞘,退到了一边。

欧天健嘶笑道:“盟主不妨自己去问问杨大人!”

杨逸之看了他一眼,突然将欧天健推开,几个官兵手忙脚乱地欲要扶住他,却都重重摔在一起,杨逸之的身形就宛如穿透浓雾的一道阳光,瞬间已来到了囚车前。

杨继盛憔悴的面容隐在白发下,看去已苍老不堪。回想起那个刚毅之极的背影,杨逸之心中不由一阵酸痛,轻声道:“父亲……”

杨继盛衰老的身形一阵剧烈的颤抖,紧闭的双目猝然张开。

杨逸之满脸热泪,深深跪伏在杨继盛面前,重重顿首。

或许,他奔波江湖,力担江湖道义,只不过是为了这个老人的一声期许,一句肯定。

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入那道门,重新走过那个庭院。

深深一拜,便是那无情的岁月,强将遗忘的过去。是孤身走出那道大门时严父的雷霆怒,也是万里江湖奔波时的落拓伤。

是那个庭院中稀疏洒落的阳光,却一直未忘。

十三年的少年情怀,重见之时,却是如此凄凉。

他泪流满面。

他从未怨恨过父亲,只是深深愧疚,愧疚自己未能为严父膺一丝荣光。

杨继盛的目光垂到他身上,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他就算是棵参天巨树,此时也满树都是枯黄将落的叶。落叶归根,何处是他的根?

他可以将弱子赶出家门,但却无法忘记抚养他长大的一点一滴。就算岁月改换,他仍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之人。

那是骨与血的感应,让他知道眼前跪着的这位少年,就是无数次走过他庭前的娇儿。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他只能看一眼。

十三年前的恩断义绝,他只能看一眼。

这一眼,能否忘尽荣辱?这一眼,能否堪破凄凉?这一眼,能否收尽那往日的承欢膝下?往事如尘般挥过,却是如此沉重,宛如一场大病。

杨逸之哽咽道:“父亲,我来救你走……”

他的手才沾到杨继盛身上的铁链,杨继盛双目猛地睁开,那目光竟已变得无比刚毅而凌厉:“住手!”

杨逸之错愕呆住,怔怔地看着杨继盛。

重重锁铐中,那凌厉的目光让杨继盛看去竟是无比的威严:“我是谁?”

杨逸之不能答。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震惊了,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杨继盛冷冷道:“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杨逸之愕然。

他冷冷盯着杨逸之,一字一字道:“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霍然抬头,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老人,他虽然苍老、衰朽,憔悴得几乎连他都认不出了,但那份固执与坚毅还与当年一样。

杨逸之只觉一阵刺痛瞬时从心中蔓延到全身——这是他飘荡江湖十年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从未有过的痛。

杨继盛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在囚车中。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身躯,也不再颤抖。他的精气神,全都化为了威严,支撑起他受尽雨雪风霜的衰老。

杨逸之依旧怔怔注视着杨继盛,良久,突然低头,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他如雪一般的衣袖。

天地无言。风雾更浓。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只有袖上不曾凝结的鲜血。

但,他依然不能看着他父亲身限囹圄,无论他承不承认自己都一样。

 

“我乃大明兵部尚书杨继盛。”

“我没有儿子。”

杨逸之怆然一笑,向着杨继盛深深一拜。

这一拜,有多少无奈,多少伤痛。

杨继盛依旧紧闭双目,不去看他。

杨逸之徐徐抬头,嘶声道:“那么……”他低头咳嗽,强行压制住胸口奔涌的血气,才能万分艰难的说出这三个字:“杨……杨大人,要如何你才肯跟我走呢?”

杨继盛将头转开,一言不答。

一旁欧天健插言道:“杨大人一生精忠报国,虽然暂时干犯圣怒,但迟早还能有为朝廷效力的一天,若这样随着杨盟主走了,岂不落下一个逃狱欺君的罪名?依我看,杨盟主还是死心吧,除非有朝廷所下赦令,杨大人宁愿血溅此地,也万万不肯踏出囚车一步。”

杨逸之回头看了杨继盛一眼。他依旧瞑目危坐,却似是默认了。

杨逸之长叹一声,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杀他容易,要他低头却是万难。

他只得对欧天健道:“朝廷赦令如何能下?”

欧天健笑道:“杨大人之事乃圣上亲自发落,刑部、司礼监都无权过问,何况其他人?圣泉干涸,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万不会轻饶杨大人。不过……”

杨逸之打断道:“不过什么?”这一次,他已没有了等待的耐心。

欧天健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不敢再戏弄杨逸之,道:“圣上裁夺将杨大人流放塞外,碰巧显圣将军前往天授村祭天,于是将杨大人交与将军顺路押送。显圣将军此番持尚方宝剑而来,如圣亲临,要想放了杨大人,非将军不可。而王爷和将军乃是至亲,若交了杨盟主这个朋友,自然会在将军面前,替杨大人美言……”

杨逸之打断道:“天授村在何处?”

欧天健愕然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道:“莫非杨盟主要去天授村向显圣将军求情?那是万万不可。将军天皇贵胄,从不与俗人相接,并且脾气怪异。若非王爷出面,休说是法外开恩放走杨大人,就算让他多听你一句话,也是不可得……”

他絮絮叨叨,还未说完,杨逸之一字字重复道:“我只问,天授村在哪?”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欧天健却禁不住全身一战,他不禁嗫嚅道:“就,就在居庸关北去七十里。”

杨逸之看了囚车一眼,心中却不禁又是一痛:“囚车何日押到天授村?”

欧天健只得答道:“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

杨逸之抬头望去,北面一条小路正隐藏在风雾之中。

或者,他可以一直护送囚车到天授村。

然而,杨继盛却不想见他。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的时间并不长,他必须知道,这个从未耳闻过的显圣将军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打动他,给自己的父亲求得一纸赦令?

杨逸之深深叹息,缓缓站直了身体,雪白的衣袖沾上点点鲜血,宛如雪地里盛开的寒梅。他一点点拭去唇间的血痕,他的容貌也渐渐变成了玉一般的温润,只剩下一丝痛苦,还残留在他的眸子深处。

他静静站立在山林中,雾气已渐渐消散,初生的日色透过树叶的阴霾,自天上垂照下来,垂在这个白衣男子身上,将落寞照满他的全身。

苍茫大地,他就仿佛自亘古以来就一直独立此地,不染半点尘埃。

终于,那丝痛苦也已消除,他的身上只有温煦与平和。

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掩埋起来,仿佛从没有过一般。这一刻起,他又成为那个白衣落落,纤尘不染的男子。

自十五岁之后,他便是一直这样,埋葬着自己的痛苦。

从没人知道。

 

白衣宛如一片浮云,从欧天健身边掠过,消失在云雾那头。

呛然一声轻响,欧天健腰间佩剑落地,断为两截。

杨逸之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日内若敢对杨大人有半点不敬,有如此剑。”

欧天健如受雷殛,良久良久,他才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剑。

他望向囚车的目光中,已充满了敬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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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风月连城》

第二章 帝子远辞丹凤阙

天授村位于居庸关以北七十里的一处山谷中。虽然地近北疆,但此谷泉林幽寂,花木繁茂,山顶常年有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每到阳春三月,谷中桃花盛开,落英吹雪,一时妃红俪白,烂漫如锦。

谷中景色美秀,真可谓塞北江南。而天授村就座落在这片桃林之南,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村民们便将桃花以祖传秘法腌制起来,售给每年到此地购花的行商,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由于腌制得法,几个月过去,这些桃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秋兰斋的糕点,御生堂的香茶,如意坊的胭脂……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所以村民们都悠游度日,享受着世外桃源般的清闲。

村子的北面,桃林掩映中有一口古井,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凿,早已废弃很久。然而谷中溪流遍布,村中用水已绰绰有余,也没有人想到去将此井重开。偏偏今年气候格外温暖,雨水丰沛,几场春雨过后,早已废弃的古井竟也涌出清泉。这本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恰逢国师吴清风的一句话,那口古井顿时成了仙界圣泉、天降祥瑞。消息传出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古井已被官府修缮一新,旁边还盖起了一座行宫,派了一队官兵日夜看守,敬侯显圣将军与吴越王的到来。

 

五更时分,浓雾在桃林中弥漫。

山谷中一片静谧,休说村民们还在睡梦中,就连值夜看守圣泉的两个官兵,也不堪疲惫,靠在草棚下打盹。

古井上水气升腾。四周土地布满苍苔,看去宛如一只青色的泪眼,微张在大片夭红的桃林中。

古井以北数十步,便已是密不透风的桃林。

是年气候反常,三月的桃花已开到极盛。

周围再无别的声息,只有簌簌的微响充斥山谷。

却是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

乳白色的雾气无声弥漫,夭红的桃花乱落如雨,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锦绣。

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山泉细密潺缓,只在石上发出微微的水声,却将这片桃林衬托得越发静谧。

潭水清澈澄鲜,水面除了片片飘落的桃花,再无杂质。清晨的薄雾宛如一副巨大的沙幔,在微微晨光中压出千重万叠的姿态,轻轻覆盖上水面的娇红。

 

杨逸之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潭水中,他身上的白衣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他缓缓将发簪取下,长发徐徐散开,在澄潭中漂散开去。

四周桃花无声落下,石上的那脉清泉溅开点点珠玉,夹杂着着缤纷的落英,纷纷扬扬地散落,将他全身完全沾湿。

杨逸之没有躲避,任雨花沾身。

他抬头望着远天的一线晨曦,眉头紧锁,双手压在胸前,斑驳的血迹从他手下隐约透出——似乎几日前的伤不但没有愈合,反而更加深了。

久违的晨曦不知何时穿透了桃林,将漫天雾气撕开一线,静静照耀在他身上。水雾瞬息在阳光下蒸腾变幻,透出一片夺目的彩光。

这灿烂的彩光就伴着满天花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旁旋舞。

晨风拂过,水流转急,花雨也落得更盛了。

他静立于山石下,泉水飞扬,他的长发与白衣已完全湿透,珠玉般的水滴合着落花,自他的发际、衣间点滴坠落。

他衣衫上的斑驳风尘尽被花雨洗去,那一袭白衣,又渐渐变得如明月一般洁净。

天空被泉水撕成道道流动的光芒,又被染为桃花的颜色,娇艳夺目。

水珠迸落在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目。

眉头依然紧皱。

阳光将四周的薄雾彻底趋开,水面上腾出道道彩光,让他清绝的容颜看去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是在世界初生的时刻,完成了万物创造、终于沉醉于自己杰作的神祗。又仿佛是在诸天荣光中,尽情徜徉的仙人。人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再与他无关。

花雨已然极盛。

无尽妖桃纷纷飘零,争相沾染上他雪白的衣衫,却仿佛在他身上重获生命,一刹那间,开得如血娇艳。

而后,即便陨落又何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逸之从水中走出,全身点滴水光与烂漫桃花一起,将他那如雪的白衣装点得风华无尽。

夭红盛开于皓雪之上,惊心动魄,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他却只是轻轻振衣,万点夭红惊散,如雪的白衣又已不染纤尘。

他久立阳光中,直到水迹干透,才缓缓将散发束起。

散去了眩目的光芒,他便是山中隐士,高远清绝,世间繁华只在他一振衣中随风而去,绝不留下一缕尘埃。

然而,满天花雨,却也洗不去他胸中的道道血痕。

那是他无法隐藏的伤痛。

 

旌旗宛如遮天的阴云,向着天授村缓缓而来。

桃花被马蹄踏入尘埃,瞬间零落为泥。

显圣将军一身戎装,在一顶巨大的黄色华盖笼罩下,纵马缓行。她的一身战甲极为威武沉重,似乎故意要掩盖她的身材。描金玄光头盔上不仅嵌入十数块宝石,还特地增加了一张面罩,将她的容貌完全遮掩起来。

她神色十分倨傲,打马持鞭,行在队伍最前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外以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看来定是嘉靖亲赐的尚方宝剑无疑。

虽然名义上是显圣将军,但毕竟贵为公主,其他副将都不敢跟得太近,故意落下了两三个马身的距离,远远跟随着。

突然,一骑白马从旁边飞驰而来,黄尘滚滚,直撞公主马前。护卫众将一齐喝骂,那马上骑者一声娇叱,竟然是位女子。诸将都是一怔,那骑者随手一抖,一面黄锦织就的星辰日月旗迎风展开,裹着她娇怯怯的身子,转瞬间就到了公主的马前。

公主大喜,道:“栖鸾,是你么?”

骑者滚鞍落马,见了公主,也不跪拜,笑嘻嘻地作了一揖,道:“元君千岁千千岁,正是小仙。”

公主笑容满面,似乎见了这个栖鸾也极为高兴。栖鸾是她自小长大的伙伴,类似于宫中的伴读。七年之前,被作为公主的替身,送到斗姥宫修行。此次圣泉祭天大典,自己偷偷命人传栖鸾同行,左盼不到,右盼不到,心中又恨又想,哪知道到了天授村,才见到她。自己被封为显圣将军,所以也命栖鸾戎装来见,此时见她将白银头盔拿下,不由微微一怔。

阳光透下,照在栖鸾的脸上,春日的朝阳让她微笑的脸看去说不出的温婉,在飞骑黄尘与旌旗遮蔽下,更飘飘有出尘之感,仿佛飞仙凌波,卓然不染。似乎斗姥宫的先天灵气尽皆属于她的冰肌玉骨,让她的容色,一如天上那清亮的日光,照进人的心中。

永乐公主虽也是女子,但也不由得一呆,笑道:“栖鸾,你在宫中七年,究竟修的是什么仙法,竟然比我的功行还深?你可一定要教教我。这几年不见,要不是你带着那张斗姥日月法旗,我可真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栖鸾一笑,上马跟公主并辔而行。两人谈谈说说,无非是道术修行之事,诸将静静听着,缓缓前进。

面前忽然显出一片桃花秀色,中间隐隐露出点点茅屋。

永乐公主勒住缰绳,道:“这莫非就是天授村了?”她此时故意将声音压低,掩藏起女子的身份。

身旁的栖鸾也随着沉声道:“是的。前方桃林中的那口古井,就是圣泉所在。”

永乐公主倨傲地逡巡了一下四周,道:“千里跋涉,就来了这么个荒野之地,丝毫不见什么仙家气象。这吴老道是道术不精,错算天机呢,还是有意欺君?”

吴老道就是国师吴清风。照理说公主与国师都笃信道教,应该同心同力才是。但因为吴清风信奉南派正一道,而永乐公主信奉北派全真道,虽然都是老君弟子,却由于派系争执,一直不甚和睦。

说起欺君,栖鸾便不敢多话,正沉默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抬头一看,却是欧天健带着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而来。

栖鸾皱了皱眉,似是不愿见这些俗人,压低头盔,将清丽的面容完全隐藏起来。低头附耳道:“公主,吴越王府欧校尉到了。”

永乐公主微微哼了一声,用眼角余光斜睨了欧天健等人一眼。

欧天健立刻翻身下马,跪拜道:“微臣叩见显圣将军,钦犯杨继盛已经押到,请将军验明正身。”一挥手,一队官兵立刻将囚车推了过来。

永乐公主看了一眼那血迹斑驳的囚车,就不由皱起了眉头:“我乃方外之人,最见不得这些血肉淋漓的了,还是交由皇叔处理的好。”她随意一挥手,招呼欧天健平身,一面纵马前行,一面道:“皇叔呢?吉时将至,祭天的仪典就要开始,为什么还不见他?”

欧天健跟随马后,道:“王爷正好有些急事要处理,祭典之前,应该能赶到。”

永乐公主皱眉道:“那这个钦犯怎么办,总不能将他也带到行宫,玷污了圣典吧?”

欧天健道:“启禀将军,王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圣裁杨继盛流放塞外,终身不得踏足中原,正好,居庸关一段长城需要修缮,急缺人手,王爷已通知河北府的刘世忠,派人来将杨继盛押送过去。”

永乐公主冷笑道:“刘世忠乃是著名的酷吏,在他手下修缮长城的民夫,几乎没有活过半年的。更何况杨继盛已经年纪老迈、有伤在身。只怕将他送去,这流放之罪也变成死罪了。”

欧天健垂首道:“将军明鉴,这是王爷的意思。”

永乐公主看了囚车内的杨继盛一眼。

她虽在宫中,但也略略听闻过杨继盛的大名。但觉他刚毅太过,多少有些不识时务。何况杨继盛一直主张以儒家伦理纲常,肃清朝野修仙好道之风,对永乐公主的作为也多有微辞。实在犯不着为这样一个人得罪吴越王。更何况看他须发苍白,面如死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即便真的仅仅将之流放塞外,也多活不了多少时日。

永乐公主有些厌烦的挥挥手道:“也罢,就依皇叔的意思。将他交给刘世忠罢。”

她突然一挥鞭,马蹄转疾,向桃林深处行去。

栖鸾打马追去,其他人等也纷纷跟来。那些巨大的斧钺、旌旗等仪仗在茂密的桃林里转侧不开,一时乱作一团。

芳菲摇落,桃林渐行渐深。

突然,永乐公主勒马驻足。

桃林中突然出现一块空地,一株巨大的桃树立在眼前。这株桃树盘根纠结,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巨大的树冠徐徐铺开,宛如一张巨大的花伞,上面竟同时盛开着绯红、浅红、粉白三种桃花。

微风起时,乱花吹雪,美轮美奂。

桃树不远处掩映着一口青色的古井,想必正是圣泉所在,是一行人千里跋涉,要隆重祭拜的天下圣物。

但永乐公主并没有多看这“圣泉”一眼。

她的目光完全凝伫在了那株巨大的花树下。

栖鸾策马跟上,见永乐公主这番情状,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而后,她的目光也与永乐公主一样,再也转移不开。

 

一个清俊若神的白衣男子,独自伫立在乱落的花雨中。

他长身而立,玉白的袍袖无风自舞,流云般在他身边涌动。

他似乎没有感到来人的打扰,目光只凝注在自己的双手上。

一道丝缎般的光芒仿佛从九天裁下的星河,缓缓流泻其上。他便如手持玉简的仙人,飘然若举,将要乘云鹤而参玉京。

那是否桃林中的仙人?

桃花盛放,天孙锦衣般铺满整个天地,绛红香障之间,唯有这一袭白衣,清绝俗世,片尘不染。

于是,万千夭桃一齐静默,沉沉等待着那点白色的照临。

一片落英轻轻飞过,飞过白衣男子涵远清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

九天日色凝起点点微光,瞬间缀满这瓣落英,恍兮惚兮之间,落英忽然蓬散,绽放为一声清脆的仙音,流贯天地。

那一声,清绝万古,仿佛雪夜之中,听到的一声鹤鸣。而仰首之时,鹤已上九皋。

树头夭桃被这一声催动,纷纷坠落,白衣男子的双袖缓缓张开,他手中的那脉星河便随之变得无边浩瀚。

指尖一线清光挥洒而出。万点夭红,一齐变成天河中最灿烂的星辰,在他指尖飞舞,在天地间飞舞,在他无尽的风华中飞舞。

他的眉微蹙,似乎在为这无限浓艳的美而感到凄伤。永乐公主的心,也不由蹙了起来。玉指漫挥,花落如雨,在他双袖韶舞之间稍稍停伫,便与指尖翔舞的光芒结合,化成一蓬绯红的尘芥,连绵飘舞在他的指尖,悠扬清骏的乐声,便由其中挥洒而出,然后纷纷落下。而那绯红之尘也便如佛陀讲经时垂落的天女之花,绵绵泊泊地散开,在他身周扬起一世红尘。

红尘,映衬着他如雪的衣衫,让他的高华绝尘中,多了几分可以亲近的温柔。

曲调连绵悠长,宛如流水一般在桃林中滑过。万点绯红的桃花从他手中无声飞散,如疾雨,如陨星,如天地间散漫的尘埃。

但永乐公主眼中却没有落花,桃树,她只看到了一袭白衣,萧散漫舞。

舞尽风流只馀香。

清音高远,调随花动。

永乐公主这才明白,他竟是以桃花为琴,风月为弦,弹奏出这堪比天籁的琴音!

 

身后,好容易收拾好仪仗的扈从也陆续赶来,但几乎每个人都忘了为这陌生人的闯入而惊讶,甚至来不及拔刀维护公主的安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花林下的这个白衣男子。

他们是不解音律的军人,却也忍不住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撼。

每一朵桃花的陨落、破碎,都宛如悲伤的精灵,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奏而舞,最后舞尽生命,化为尘埃。

而他温润如玉的双手,则是天地间最好的舞台。

曲调转疾,花飞如雨。

这曲调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悲伤,宛如一副在记忆中忘怀已久的图,虽已褪色,但偶然回想起来,却是无尽的追缅与凄伤。

白衣男子并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那道光芒。

光芒宛如轻粉的缎带,在微风里,落花中,他手间轻轻飘扬。而落红就在缎带中再度绽放。这是零落前最后的美丽,哀艳得惊心动魄。

微红的光芒返照在他脸上,衬出那清俊得不似人间的绝美容颜。

他星辰般澄澈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是如此心无旁骛,就算天地改异,岁月变迁,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而他的脸上,也有着淡淡的哀伤,仿佛在为生命的陨落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音渐渐远去,仿佛从天际而来,又终于回归九垓。

白衣人一曲终了,轻轻叹息了一声,收袖而立。

良久,那群官兵才惊醒过来,刷的拔出兵刃,在花树前围了个半圆。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永乐公主似乎仍在梦中,喃喃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自命多才,平日对音律也颇有涉猎,但这一曲实在太过高远出尘,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竟想不起来历。

栖鸾低声叹息:“此曲雍容古雅,似是《郁轮袍》”

“《郁轮袍》……”永乐公主仔细咀嚼着这几个字,似乎想到什么,道:“莫非是……”

栖鸾道:“正是王维所奏《郁轮袍》。”

传说大唐开元九年[p1] [1],太原王氏子弟、大诗人王维到京师应试,求取功名。他听说状元已经内定,却不甘屈居人下,于是求见歧王。歧王将他推荐到当时势焰绝伦的九公主府上。沐浴更衣,在公主驾前弹奏了一曲《郁轮袍》。王维少年清俊,风仪美曼,九公主惊为天人,极力保举,那一年,王维果然高中状元。

此时,弹琴者为雅士,听琴者何尝不是公主?

——他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公主的?

永乐公主矍然一惊,目光透过那层层飞舞的桃花,落在那袭白衣上。漫天红粉中,那白衣竟出万丈软红而不染,如此清绝。

莫非他便是九天降下的神仙,特地来点化自己的么?

自己与父皇舍弃皇家身份,苦心求仙,终于感动了天地清正么?

永乐公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忍不住滚鞍下马,向那人走去。

一点淡淡的光华裹在桃雨纷飞中,轻轻将公主阻住。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滚滚红尘,无尽繁华。

白衣人悠然叹息,那叹息也似乎出于尘外,不落言诠。

公主稽首,虔诚问讯道:“请先生教我。”

白衣人不答,似在沉吟。

那落寞与漫天飞红映衬着,如天地不言的大美,让众人心旷神怡,沉醉其中却不敢有丝毫的打扰。

白衣人微微叹息:“山野散人,求公主一事。”

永乐公主忙道:“先生请讲。”

白衣人抬头遥望远方的流云,道:“《郁轮袍》传说为木神句芒所作。春日迟迟,草长莺飞,君子沐于春台,感花叶飘零,彩云流散,鼓琴而作,乃有怜惜众生,愿其常保青春之意。故闻奏《郁轮袍》者,不杀,不怒,不怨,仁爱忠厚,惠及草木,借春之勃勃,惜天下之生灵。”

“是故,某以落花为琴,才能不辜负这春日之德……而碧城元君修行之人,独不解曲中雅意乎?”

永乐公主心中微感惭然,她修习道术,最喜欢听这天地众生之语,闻言道:“先生请明言。”

白衣人悠悠道:“祭天地者,当以天地之心。天地以仁心而教万物,公主何不以仁心而祭天地?”

永乐公主望着杨逸之,眼中神色渐渐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林中仙人,如今却是在高阁绣塌上执麈清谈的温文公子。

大唐开元年间,九公主当年助王维高中,留下一段千古风流,如今她呢?

她虽贵为公主,但面对一曲风流绝尘的《郁轮袍》,面对一个宛如王维般优雅从容的男子,又如何能抗拒,这段传奇诞生在自己手中?

杨逸之也在望着公主。

他知道父亲孤忠耿直,是万万不肯逃走的,所以才只能用这唯一的法子,以琴音干谒公主,讨来一封赦书。

他一生落落,所能奉者,也只有一剑、一琴。同时,他也希望公主能真正体会“道”之极诣,方才不枉了修仙之名,免从于皮毛,为祸社稷苍生。

这,何尝不是一段传奇。

面罩掩映之下,永乐公主轻轻咬住了嘴唇。面前这个温文清谈的公子,重又变成了世外高绝,不可企及的仙人。

帝胄皇贵,也许才会知道,最难施舍的,恰好是这点仁心。

但这一次,她要成全他。

她要成全这份风流,成全这段传奇。但她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此次前来,是要祭拜天地,祝祷圣泉,并未有仁心可施之处——不如,回去后让父王大赦天下好了。

栖鸾见她犹豫,道:“兵部尚书杨继盛遭无妄之灾,似乎正应该赦之,以成仁心。”

公主点头,轻轻挥手,道:“放人。”

 

众人都是一怔,似乎还没有明白过来。

欧天健慌忙跨上一步,拦在囚车前道:“杨继盛乃是圣上亲判的要犯,请将军三思!”

永乐公主面色一沉:“圣上的裁夺算数,不知道我这如圣亲临的尚方宝剑,又算不算数?”

欧天健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杨逸之缓步向囚车走去。漫天桃花并没有被他的身形带动,他走出这颗桃树的笼罩,便如走进了万丈红尘。

得公主一诺,父亲便不是违背朝廷。那他便可以离去了。不必再受这些折磨。

为此,他不惜走入红尘。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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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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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书遥借翠微宫

杨逸之缓缓行到囚车前,深深跪了下去。

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顿时沾满泥土。他的容颜虽仍宛如明月一般动人,但眼中的从容优雅,却已化为了刻骨沉痛。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这神仙一般的男子,竟会对杨继盛如此恭敬。

莫非忠臣义士,天亦敬之?

他低下头,就算他成为天下所有人仰望的神明,他仍不敢将自己的目光加于这个衰朽的老人身上。

在杨继盛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严父的怒颜下,百口莫辩,只能离开家门,流浪四方。

冥冥中,杨逸之似乎能感到杨继盛苍老的面容正在剧烈地抖动着,显然,在这颗孤直的老臣心中,正充满了凌厉的怒意。

杨逸之忽然周身冰冷,他霍然发现,自己也许彻头彻尾地错了!

无论永乐公主还是吴清风,兼或权倾天下的吴越王,在这位老人的心中,无疑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不杀不足以清君恻、平民愤,又何堪求这些人?他杨继盛为官耿直,从未为私事求过别人!

而现在,杨逸之却屈于这些权贵之下。

尤其是,用这种方法。

风流俊赏的公子,野史盛谈的公主,曼妙绝伦的佳音,流芳天下的传奇,在杨继盛的眼中,却是文人陋行而已。就算是前朝大诗人王维,也一样白璧微瑕。

他杨继盛一生清白,老年岂受如此之污?

杨逸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抬起头。

就见杨继盛注视着他,一个无比鄙薄的字一点点从他齿间迸出:“滚!”

杨逸之身如沉劫灰。

无馀谷中,他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将杨继盛劫走,但只因严父不愿承担逃狱之名,便千辛万苦,求来这一纸赦书。

这几日来多少艰辛,多少安排,才换来的赦令,在他眼中,却是如此不堪一顾。

换来的,只是他眼中的鄙薄与讥诮。

这些鄙薄与讥诮就宛如最锋利的剑,深深刺入他的心。

杨逸之只觉胸前的伤口一阵血气翻涌,鲜血忍不住又要呕出。

他几乎调动了全身的力量,才将这口鲜血压住,但压抑不住的,是心中撕裂般的剧痛。

他默然良久,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大人,对不起了。”瞬息间,轻轻一指已点在杨继盛颈侧。

杨继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软软倒下。

他不敢想象杨继盛醒来之后会如何责怪他,但他宁愿受万种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到年迈的父亲,落到刘世忠手上!

杨逸之手指触到杨继盛那一刻,甚至能感到杨继盛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一具躯体的确已孱弱不堪,如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杨逸之眼中一热,胸前刺痛更剧,一时几乎无法凝聚内息。

——这是与天下何等样的绝顶高手对决时,都不曾出现过的痛!

杨逸之心神恍惚中,下意识地握住囚车木栏,缓缓用力,要将它强行震断。

啪的一声轻响,木屑纷飞。

然而,同时迸射出的,还有无数道极细的寒芒!

这些寒芒细如毫发,又与木屑的颜色一致,肉眼极难分辨,无声无息地向杨逸之袭来!

杨逸之面色一变,指间光芒猝然凝聚,向这团寒芒斩落。

啪啪啪,又是一阵碎响,三道同样的寒芒,分别从囚车东、西、南面的木柱中激射而出!

只是,这一次寒芒的目标不再是杨逸之,而是昏倒的杨继盛!

变起顷刻,杨逸之毫无防备中,已来不及救援!寒芒发出极细的轻响,瞬间就要沾上杨继盛血迹斑驳的囚衣!

杨逸之咬牙,一手强行将杨继盛拉出囚车,护在自己身下,一手猛然张开,一道极盛的白色光芒瞬间凝出,两人身旁旋开半个弧圆,顿时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芒萦身而灭。大蓬细如长眉的银针折为两段,坠入泥土。

杨逸之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乎是全力的一击。

他艰难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然:杨继盛并未被银针所伤。

然而,正因为他前几日的伤势,仓促间凝形的风月剑气有了罅隙,一枚极细的银针,还是透过剑气的屏障,从他肋下刺入,瞬间已没入血脉!

杨逸之瞑目,正要凝聚真气,设法将银针祛除,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掌力,从他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杨逸之错愕,如此刚猛宏大的掌力,他平生仅见过一次!他欲躲,但只要一躲,杨继盛便会死在此人掌下!

不及多想,刹那间,他勉强将风月剑气提升到极限,欲要抵挡,却发现肋下一阵刺痛直透心底,他全身几乎完全僵硬!

银针上有毒。

一种能让人瞬间麻痹的毒。

杨逸之眼中的惊愕化为自嘲,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将杨继盛远远推开!

砰然一声巨响,一团光华还未来得及凝结就已破碎,囚车在那狂龙一般的掌力下完全裂为齑粉!

这样的掌力,只要出手,就绝不会落空。

无数朵鲜血凝聚而成的桃花,在空中轻轻划过,杨逸之重重跌入尘埃。

四周惊声刚一出口,却又立即咽下。

满天烟尘散去,却是吴越王傲然立于当地,一言不发,只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收掌。

这一击机关伤人在先,更有偷袭之嫌疑,但能将武林盟主打成这样,那也实在威风,总算是出了一口嵩山顶上的窝囊气。

猛然,一点刺痛自掌心传来,吴越王骇然低头查看,就见掌心中,一团紫气氤氲散开,一道极细的血痕,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吴越王的脸色立转阴沉,再也见不到丝毫兴奋。

他本以为,得到“圣药”后,自己的武功已天下无敌,却没想到杨逸之心神恍惚之下,仓促反击,仍能击伤他。

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永乐公主愕然道:“皇叔,你……”

吴越王没有看她,目光只盯在将近昏迷的杨逸之身上,叹息道:“本王曾给了你机会。你却不肯要……本以为你是个人才,却没想到和乃父一般,冥顽不灵。”说着掌中紫气凝聚,又要一掌击下。

永乐公主惊叫道:“皇叔且慢!”

吴越王这掌停在半空,但紫气却集得更加盛了:“碧城元君乃清修之人,这等场面还是请回避罢。”

永乐公主翻身下马,挡在吴越王面前,沉色道:“敢问皇叔,机关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她手指处,却是已化为碎屑的囚车。

吴越王道:“一直都在。”

永乐公主犹疑道:“这么说,皇叔早已料到了他会来救人?”

吴越王笑道:“杨继盛乃是钦犯,理当严加看管。设置区区几个机关,乃是常理,元君不必惊诧。”

公主脸色更冷:“皇叔一直藏身士兵之间,待此人被机关所伤时方才出手,显然早就安排好了的,却怎又怪得我惊诧?”

吴越王看了公主一眼,似是没想到公主心思如此缜密,笑道:“此是元君多心了。”

公主瞥了杨逸之一眼,见他跌倒在落花堆积中,苍白的脸色,苍白的衣衫,在漫天飞红映衬下,是那么晶莹易碎,几乎再多加一指,便会散成漫天红尘。

公主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缩,淡淡道:“我朱家君临天下,是万民之仪,岂可行背后之事?皇叔,请你退后,让这位公子带杨大人走。”

吴越王面上微笑,脚步却不肯移动半分,道:“此事公主还要三思才是,杨继盛乃是钦犯,这位杨公子更是江湖大酋,朝廷心腹之患,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永乐公主面上掠过一阵怒意,正要发作,突然,一骑黄尘自外掠入,骑者飞身离马,跪倒在地:“禀王爷、禀元君!万岁命立即提杨继盛杨大人进京面审!”

吴越王与永乐公主都是一怔。不过嘉靖自修仙以来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朝令夕改之事也是寻常。

永乐公主冷笑道:“现在杨大人不是钦犯了,皇叔可以放他走了吧?”

吴越王皱眉沉思,缓缓道:“杨继盛自然可以走,但这位杨公子……”

猛地眼前剑光闪烁,一柄剑自公主腰间飞纵而出,深深插在吴越王面前。吴越王面色立变,他自然认得,那便是嘉靖御赐的尚方宝剑。

上斩天子,下斩万民的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帝亲临。

永乐公主冷冷道:“你若还认得这柄剑,那就亲自送杨大人回京吧。这里的事,不必你管。”

吴越王缓缓跪倒在地,尚方宝剑的威严,不是任何人能对抗的。他拜了三拜,目光抬起,注视尚方宝剑。

他看得很仔细,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柄剑一般。然后,他沉声道:“领旨。”

他恭恭敬敬地将尚方宝剑托起,道:“扶杨大人上马。”

几个官兵牵来一匹白马,将尚在昏迷的杨继盛架了上去,吴越王也缓缓上马,带着一小队人向京师行去。

除了这一队王府亲兵外,所有原本护卫公主祭天的人马,都留在此地。

吴越王没有回头,

只是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笑意。

一丝让人胆寒的笑意。

 

公主轻轻叹息一声,目注万千飞舞的桃花,悠悠道:“开始吧。”

众人精神为之一震,轰然答应道:“祭——天——开——始——”

 

众中官将士闻得这一声,立即忙碌了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物事流水价送上前来,搭建皇坛。一时土木大作,顷刻之间,一座九丈九高的皇坛建立起来了。

最顶上三丈三是一级,立虚皇玉京山天宝华台,供三宝帝师。左列建天真命魔之幢,右列建狮子辟邪之节。左设通真之符,以降千真;右设达灵之符,以召万灵;中设三晨之符,以通万气,辟除妖氛。坛之东南西北,分置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幡符。五方敷设镇安玉符。

中间三丈三是一级,设八门:

西北玉虚通真之门  正北清冷玄一之门

东北镇静自然之门  正东青华始生之门

东南纯和刚阳之门  正南纯阳烜赫之门

西南坤顺金和之门  正西刚明皓华之门

最下三丈三是一级,列十二气:

子位玄天郁初之气  丑位北元自然之气

寅位辟非荡邪之气  卯位始青茂元之气

辰位黄灵高玄之气  巳位镇静灵宁之气

午位炎真下明之气  未位中一凝真之气

申位厚和肃明之气  酉位刚坚素和之气

戌位真元养灵之气  亥位返阴回真之气

皇坛建成之后,中官将士一齐跪拜在地,碧城观中的道姑们清磬一击,永乐公主亲自捻起三根香,供敬在皇坛之前,立时众道姑一齐颂起三启颂,永乐公主拿出大学士徐阶所写的青词,恭谨对天宣读完毕,左右送上投龙简。那简分三简,都是丹书玉札,再配金龙一条,金钮九枚,用青丝捆扎。投龙简分山简、土简、水简,山简封投于灵山诸天洞府绝崖之中,关告灵山五岳,以奏告天官上元;土简埋于坛宅月辰方位上,或投于坛天井之上,以告盟地官中元;水简投于三江灵泉潭洞水府,以告盟水官下元。永乐公主取出水简,轻轻投进桃花树下的圣井中。

这一刻,她的心中忽然有些惆怅。

她忽然想起了杨逸之那散淡的微笑,以及他宁死也不肯退的执着。她的惆怅如泉水荡漾,映透了苍天。

水简击水,落进了深深的泉中,一如那惊鸿一见。

她知道,这金龙玉简从此便深锁水底,一如她那颗天皇贵胄的心,深深锁于深宫中,从此,她要再聆听那天花飞舞的《郁轮袍》,是再不可能了。

这怎不令她惆怅!

她怔怔地看着那古井,悠长叹息,缓缓退下。

这整件事情,忽然让她无比厌倦。

但天地威严,她不得不跪拜下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无趣的皇坛大醮,一个人好好清净修行。

忽然,那古井中响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长吟。

众人都是一惊,那长吟虽谁都没听过,但莫名地,每个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否便是龙吟?

万余将士一齐抬头,那龙吟郁郁而增,片刻间变得洪亮无比。轰然一声大响,古井中猛地冲起一道雪白的浪花,夭矫蜿蜒,直冲十丈余高,中间似乎飞舞着一个小小的青色影子。那龙吟更是强到不可思议,浪花飞卷,宛如一道狂龙,划过天际,猛地又投回了古井中。

龙吟缥缈,渐渐沉了下去。

众将士如梦初醒,面上齐齐现出狂喜的神色,伏地大呼道:“真龙显形,我大明得天之眷,大祚永垂!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公主也是惊骇无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喜意,转头笑道:“我从斗姥宫将你召来,可没白跑一趟吧?”

却见栖鸾嘴唇紧紧咬住,盯着那座古井,神色竟然有些沉。公主道:“怎么了?”

栖鸾定了定神,强笑道:“师傅说我心中明神为金翅大鹏,逢不得真龙,是以有些惊惶。”

永乐公主笑道:“我便是龙子,你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不也没事么?走,咱们回去。”

她携着栖鸾的手,向外走去。栖鸾沉默不答,显得有些神不守舍。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将官惊惶地向这边奔了过来,顾不得跪拜,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蒙古兵攻来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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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风月连城》

第四章 水上桃花红欲燃

永乐公主大吃一惊,猛然定住脚步。

自明朝建立之后,蒙古贵族退守草原,虽失天下,却未失去其骁勇善战之本色。明中叶以来,蒙古屡犯边境,与大明交战无数,虽不敢说所向披靡,但大明败仗频仍,将士都是畏之如虎。只是蒙古人怎会恰好在此刻攻打这名不见经传的村落?

难道公主到此祭天之事,竟被蒙古得知?

永乐公主一阵心慌,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猛地就见天授村四周黄尘腾地而起,漫漫直搅苍天,将那苍穹都遮蔽起来。无数战马嘶鸣、刀剑相交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刚开始还是嗡嗡一片,后来铺天盖地,震耳欲聋。也不知有多少人!

众将官都是脸色惨变,相互看了一眼,都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但他们都是百战精兵,虽然明知来犯之敌人数在他们十倍以上,但仍丝毫不乱,高呼道:“保护将军!”

众将官齐齐答应一声,排成整齐的方阵,将公主跟中官围在中间,刀戈向外,准备御敌。耳听那马蹄震地之声越来越近,众人都是心下忐忑,不知能守到什么时候。

永乐公主更是心急如焚,不住道:“怎么办?怎么办?”

猛地,漫漫桃花中猛地突进一队骑兵,宛如雷霆般轰然卷过,消失在桃林的另一边。

但就是这顷刻的功夫,东南方阵的百名大明将士,已成为尸体,鲜血浸出,将遍地桃花染得更红。

战争,残忍而迅速,暴虐而干净。

永乐公主一声惊呼,她这等住惯了洞天福地之人,又何时见过如此的血腥?闷闷的风卷过,带来浓重而湿热血的气息,永乐公主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她无法在这样宛如炼狱的场景中多呆一刻!

桃花飞舞,却更加鲜艳。桃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嘈杂喧闹的马蹄声,越响越大,越响越急,似乎踏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无形的压力,比真刀真枪还要可怕。公主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忽然想起了古井,想起了井中飞舞的真龙。

她出生皇家,亦是龙子

她转身,向那口古井奔去。

藏身井中,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何况方才祭祀之时真龙显身,必是天降祥瑞,一定不会坐视她这龙子临难而不顾!

她奔到井边,飞身跃下。

栖鸾大吃一惊,叫道:“不可!”疾步追到井前,足尖轻轻一顿,影随身动,宛如一朵轻云般落进了井中。

一入井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公主只觉自己在狭窄的井中飞速坠落,天空倒映在井底,现出一个闪亮的圆,一动不动,仿佛洪荒巨兽大张着嘴,等着她自行投来。

莫名地,她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惧。便在此时,银甲的亮光一闪,她已被一只手抓住,下降之势登时缓了下来。

在这幽暗的井中,栖鸾身上的银甲闪烁着幽秘的光芒,竟然将整个井底照亮。

这口井下本是个泉眼,只是村民为了方便取水,将上面搭盖起来,才成了口井。是以井口虽然小,但井底极大,栖鸾手托公主,脚尖在水面轻轻点了点,身子流水般滑开,立足在井底一块大石上。

从这里,已看不到井口的天,只能看到天光映在水面上,如一片轻轻晃动的月亮。

公主福至心灵,但不敢大声叫出来,轻声道:“你不是栖鸾!”

“栖鸾”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她的容光映在水面上,安静而祥和,公主恍惚之间看到的,似乎并不是戎装的小女厮,而是大安国寺中静立的水月观音。

一个柔美恬和的声音轻轻在水底袅开:“她自然不是栖鸾。”

公主一惊,只见水井的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起了一串巨大的泡沫,一团凌乱之极的水草自泡沫中升起,鲜艳青翠,显眼之极。那些水草随着水沫蠕蠕而动,竟似从井水中攫取了生命的力量,正不断滋长着。

那浓翠看上去无比恶心,永乐公主再也忍受不住,低头干呕。

猛地,两只头颅自水草中翻了出来,四只眼睛紧紧盯住公主。永乐公主忍不住一声惊呼!

那两只头颅似乎很是享受她如此的恐惧,在嘴角绽出了一丝笑容。那是两张幽艳之极的脸,精致,娇细,这两张脸,竟然生在同一个身体上。宛如最灵巧的手费尽一生的心血雕出的生命之花,却恰恰长在一株枯萎丑陋的藤曼上。先前的那些水草,就是这个双头怪人的头发。

怪人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臂,紧紧握着一只漆黑的箭。

箭长不足三尺,但箭身上的黑色却仿佛为最沉的夜之黑暗所凝,令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噩寒,似乎连灵魂都将被这只箭吞噬。

一条同样漆黑的蛇紧紧雕缠在箭身上,三角形的蛇头勾勒出箭头的样子,那火红的蛇信形成箭尖的一点。映着井中粼粼的波光,一缕光华沿着蛇身不住地窜动着,仿佛那蛇却是活的,随时都可能从箭身上腾起,吞噬所有的光明与生命。

箭依偎在怪人的胸口,微微幽光自蛇口消失,仿佛被箭吸收,然后转到怪人枯枝般的身上。那两张双生的脸呼吸悠长而艰难,似乎正依赖着这只箭的施舍,一旦移开,就再也无法继续她那脆弱的生命。

浓密如水草般的头发在头颅冒出的一瞬间,便缓缓生长,布散开,几乎将整个水面都占满。另一只头颅开口,却是嘶哑难听之极的声音:“因为她是华音阁的月主相思,自然不会是栖鸾了!”

公主一呆,她从未听说过华音阁、月主什么的,她只关心一件事:“栖鸾、栖鸾怎么了?”

相思淡淡一笑:“她仍然在斗姥宫中,做她的女仙,我只是向她借了几件东西而已。”她转向那怪物,面上显出一丝痛恨:“日曜!若非你藏身此处,我又怎会假扮栖鸾前来此地?我今日就要杀了你,为吉娜报仇!”

日曜右侧的头颅微微冷笑,声音却嘶哑无比:“报仇?若是卓王孙或是杨逸之前来,我或许会畏惧,至于你……”

左侧头颅的笑容却柔和许多,宛如一抹嫣红从桃花上散开:“可千万不要惊动了上面的蒙古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发现这份我早就给他们准备好的大礼。”

她轻轻笑着,四只眼睛和善无比地看着公主。但公主却从心底深处升起一阵噩寒——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地是一场阴谋么?

难道真正的祭品,竟是自己?

相思无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那是一只青玉雕成的瓶子,玉极薄,隐约可见瓶中的汁液不住翻腾,映出点点天光。相思道:“你该知道,我既然来了,便一定会有准备。”

她摊开手掌,玉瓶躺在她的手中,就仿佛是消融的一片星光。

日曜的脸色骤然变了:“毒?”

相思轻轻点头:“不错。只要我一放手,这口井立即就会染上剧毒。日曜,你依水而生,就不知在毒水之中,还能存活么?”

日曜两张秀美的脸一齐微微变色,她将那只蛇箭握得更紧了,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声:“我倒是低估你了。不过,你算对了一件事,却恰恰算错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你也应该想到,我不顾一切地搜集四天令,是有用处的!”

相思一惊,日曜手中的那柄小箭忽然射出一道微弱的、扭动的光芒,这光芒竟然有些刺眼。

相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只箭有些熟悉。这感觉宛如一道眩目的光,穿透了不知多少年记忆的积淀,溅起一地尘埃。

日耀的笑声更加刺耳:“我搜集四天令的目的,就是为了铸造这只湿婆之箭!只有这只箭,才能够打开圣山上的乐圣伦宫,让伟大的神明重新在这个世界降临。”她转侧着头颅看着相思,轻轻笑道:“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血,岗仁波吉峰上,那蓝发的王者会助我打开神殿……”

圣山开启,神明降世?

相思摇了摇头,似乎要将杂乱的思绪清出脑海。

她知道,能让日曜如此执着的,必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阴谋。这天,也许就是江山社稷,这地,也许就是无辜的黎民百姓。万民之苦已经如此深重,有怎能让更多的苦难加于他们之身?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捏破了手中的玉瓶。

日曜淡淡道:“我已经不必依赖圣泉而存活,湿婆之箭便足滋养我的身躯。毒,天下有什么毒能杀得了我?倒是你……”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深沉的揶揄,这丝揶揄遮住了她的眼睛,四只美丽精致的眼睛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能看到世人所不能看到的那微茫的一切:“你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被作为铸箭的代价,换给了地心之城的主人……”

她还要再说话,话音却猝然顿住。她四只眸子一齐惊讶地睁开,望着那深沉的井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井水已变成了妖异的蓝色。

蓝如苍天。

日曜的面容立即变得凌厉起来,嘎声道:“你……你用的是什么毒?”

相思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天一真水。传说中无物可解之毒。普天之下,只有在太昊清无阵中才能采集。”

她的话语让日曜那枯枝般的身子一阵颤抖,四只美丽的眸子顿时充满了怨毒。咯咯咯咯,井底下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那是日曜在紧紧咬啮自己的牙齿。

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湿婆之箭上的蛇身忽然一阵妖异的扭动,整个古井都仿佛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震动,轰然声发中,一道蓝玉般的水龙自水中腾起,向相思怒溅而去!

那仿佛亘古而生的毒龙,挟有无上伟大的力量,转舞之间,便可将这个世界击成齑粉。相思一惊,她没有料到日曜竟能控制如此大的力量!

白影一闪,相思疾退!

她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在这恶灵之力下惊惶无措的公主。

瞬息之间,她止住身形,拉住了公主的衣袖,齐退。

但就是这一瞬,那蓝色毒龙轰然击到了面前,相思身子如断弦之箭,被击得飞了出去,怒撞在厚厚的石壁上。

她的脸色立转苍白,这一击的力量竟然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全身的真气都已滞住,无法运转!

她匆忙伸手,就见手臂上丝丝点点,尽是蓝色的光点。

日曜这一击,勾动天一真水的毒性,灌入了相思的体内。

此后三月之内,她无法再动丝毫真气。

但日曜显然也绝不好受。

巨大的泡沫冲天而起,翻卷着没入了井水中。等泡沫消失之后,已不见了日曜的踪影。这个奇特的妖物,仿佛已借着水脉地流,顷刻之间远遁千里。

天一真水的无上毒性,似乎在这顷刻之间,已重创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妖怪,让她不得不逃走。

公主面色苍白,满面惊惶地看着井水那妖异的蓝色,不敢踏上半步。

相思缓缓呼吸两度,果然周身真气尽被锁住,已跟寻常人无异。她不愿让公主担心,仍强笑道:“不需害怕,这天一真水本就是从水而炼,入水便亦是水,只需过一刻之后,便会与水相融,不再是天下惧怕的剧毒了。”

虽在重伤之下,她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宁静,让公主不由得放下心来,幽幽叹息道:“你若真是栖鸾该多好!”

相思淡淡一笑,不再回答。公主一时也找不到话说。两人静静听着上面金戈铁马之声。猛地,就听大明将士一阵喊:“誓死保卫元君!”话音未落,却已被一阵骨肉的碎响淹没。

跟着又是一阵杀伐之声,却又渐渐静了下来。跟着骏马驰骤之声大起,显然那些蒙古兵已冲进了天授村,正在四处狂搜。只听有人*着蹩脚的汉话大声道:“汉人的公主必定没有跑远,我们若搜不出,就将这村子里的人全都杀光了!”

相思面色猛地一变,轻呼道:“不好!”

一阵妇孺啼哭之声传来,显然那些蒙古人搜不到公主,便凌辱村民出气。每一声哭喊传来,相思便是一颤,她明显已失去了方才的沉静,突然跺了跺脚,道:“不行,他们寻的是你,我们必须出去!”

公主大吃一惊,道:“为什么?我们呆在这下面不是很安全么?他们找不到的!”

相思心绪紊乱,道:“但那些村民必定遭池鱼之殃,会被他们杀光的!我们出去,我护送你逃走。”

公主哪敢犯如此之险?拼命摇着头,瑟缩着身子缩在水井角落里,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去。

相思望着她,井上的哭声阵阵传来,让相思的心如刀割一般。她忽然一咬牙,道:“你脱下盔甲来。”

公主不明何意,一件件将铠甲取下。相思脱下身下的银甲,跟公主换装。公主一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一把拉住她,指节都因用力而苍白:“你……你会死的!”

相思淡淡一笑,将她的手轻轻拂开:“你若是能脱险,日后多想想黎民百姓。”

她扣下那面黄金面具,娇柔的面容已隐在冰冷的盔甲之后。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从这一刻起,她将代替永乐公主,承受一切可能来临的苦难。

公主的身子仍在颤抖,她仍然拼命将自己缩在最深的角落里,好让自己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能得到一丝温暖与慰藉。但看着相思那逐渐变小、投入光明的身影,不知如何,她的心中悲苦无比,竟无法止息眼中的泪水。

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相思攀出井口,浓雾已完全散去,上午的阳光将整片桃林照得透亮。

然而,桃花簇拥的天授村中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蒙古骑兵。以及,明朝将士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土地,却让桃花更加娇艳。

村民全都被赶了出来,他们的房子燃烧着烈火,他们的身体上布满鞭痕,遭受着无尽的折磨。这个隐没在群山之中的世外桃源,就要在此刻,化为人间炼狱!

相思紧咬着牙关,猛然清喝道:“永乐公主在此!”

众蒙古兵齐齐回头,见到相思头顶的描金玄光头盔,齐齐大喜,狂吼一声,舍了天授村的居民,四面八方猛扑了过来。

相思真气尽都被封锁,但轻功尚在,身子斜引,已窜到了一匹马前,正要上马,几十柄雪亮的马刀已然劈到了身前。

若在平时,她尚可趁乱逃走,但此时为天一真水所伤,真气已失,暗器便无法出手。

面对千万骁骑,却又该如何自保?

唰的一声轻响,她的战甲已被马刀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更多的兵刃潮水一般涌来,在阳光下卷起一道雪浪,瞬间晃花了她的眼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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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空林独与白云期

突然,一条白影自满天飞花中掠过,光华纷错,龙吟不绝,乱刀如蒙电击,纷纷震落。

众人大愕,却见一人长身立于漫天血污中。

他的一袭白衣早就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束发散乱,眉头紧锁。他眼中透出深深的疲倦与伤痛,但却依旧如此骄傲地伫立在这被鲜血染乱的桃林,宛如一株对抗苍穹的玉树,在万丈红尘中,遗世而生。

微微光芒在他指尖缓缓闪动着,一次次聚起却又一次次破碎在空中,无法成型。

杨逸之轻轻叹息一声,一手压在胸前,似乎要强行压下体内血气的涌动,但终究没能忍住,低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拭去血痕,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相思身上,落在那身玄光金甲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决断。

在他目光的笼罩下,相思忽然觉得心下一阵平静,仿佛在这人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与温暖。

一如当年他在洞庭之上,独战遮罗耶那,拯救整个中原武林命脉之时。

他白衣如雪,一叶扁舟行于波涛之上。每个人都因他的一顾而忘记了身上的伤,身边的血。他们仿佛看到了久久企盼的光芒。

或许,他就是因庇护而生,生生世世,都会尽了生命来护佑身边的每个人。

喊杀声四起,蒙古兵刀光闪动,再度冲了过来。

血衣飞舞,光华错乱,相思就觉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落在了一匹马背上。接着,杨逸之也在她身后落下,一手紧紧拽住她战甲上的绶带,猛然纵鞭。

骏马飞嘶,狂奔而出。

这下骤出不意,蒙古兵都措手不及。但他们亦是百战精兵,应变之力极快,纷纷呼哨,打马狂追。

一时黄尘蔽天,只见无数铁骑横过天际,紧紧咬着前方一匹几乎发狂飞奔的战马。

杨逸之受吴越王一击,内伤极为沉重,几乎生机断绝,昏倒在花树下。蒙古兵攻入村中,人声嘈杂激烈,亦未将他惊醒。

惊醒他的,是相思那声轻喝:“永乐公主在此!”

他心感公主赦免杨继盛的大恩,不忍见她遭擒,于是奋起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将她救出。

只是,这样一来,他所受的伤更是沉重,鲜血不断上涌,眼前一阵恍惚,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他紧咬住牙关,强行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神志。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公主尚未安全,他岂能倒下?

背后蒙古兵纷纷喝骂叫嚷,越追越近。这些蒙古兵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熟无比,这匹马又驮了两个人,如何能跑得过?

杨逸之忍痛辨识了一下方向,纵马向正北方驰去。

正北便是蒙古领地,那些蒙古兵大喜,追赶得更紧。

马匹如疾风般卷过,道路越来越崎岖,杨逸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相思能够感受到,这个在她身后,奋力护住她的男子,气息正渐渐散乱。只不过每当气息微弱到无法维系时,他便会低头一阵猛烈咳嗽。大团鲜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给了他暂时的清醒,于是,他再度抬起头,控御着这匹嘶鸣疲劳的战马继续飞驰。

他几乎是在以自己的生命,坚持这份希望渺茫的守护。

相思的面前忽然现出了一片广阔青色,那不是草原,却是云的颜色。

云因山而青,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悬崖,悬崖之下,尽是苍苍的云雾,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底。

杨逸之用力打马,骏马凄然一声嘶叫,腾空而起,相思能够感受到,那沾满鲜血的衣袖,突然将她紧紧包裹住。

太阳忽然变得好近、好近,近到有些眩目……

相思还未来得及思考,两人一马便腾空而起,飞奔崖底。

相思惊惶地转回头,从面具的缝隙中,去见那紧拥她的男子。

杨逸之的脸苍白到了极点,但对着相思的目光,那苍白缓缓化开,展成一个清明如月的笑容。

相思的心弦震了震,她从这苍白中看到了死亡,但又从这笑容中看到了安宁。

眼前的这个人,竟是在用生命佑护着她。

于是她不必再恐惧。

两人飞陨而下,杨逸之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是在浩叹生命的脆弱。

光芒忽然升起,那轮太阳仿佛再度在两人面前绽放。杨逸之凌空踏出一步,骏马一声哀鸣,轰然撞在了地上,两人却借力凭空跃起,四周青色突然旋转,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于这一瞬凝结在了这漫天雾霭中。

跟着,两人如两朵飞花,缓缓飘落。

相思虽仍身在半空,却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悬崖极高,蒙古兵很难再寻来。她忽然想起杨逸之的伤势,急忙转身,却见他也在看着她,眼中缓缓散开一个欣慰的笑容。而后,大团鲜血自他苍白的唇间溢出,他的身体宛如一片秋天的叶,再也不能支撑一点重量,向下坠去。

相思一把将他扶住,眼中却忍不住有了泪光。

夺马,奔徙,坠崖,逃生,这一连串变故,已榨净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相思的肩上,鲜血仍在流淌,染红了她的战甲。

纵然隔着重重甲衣,相思仍能感受到,那鲜血是如此的温暖。

忧伤的深谷中,两人慢慢飘落。

下坠的疯狂之势被杨逸之借马而消解去,此时离地只不过三四丈,便没有什么大碍。何况地下层层都是碧绿的树枝,也能消去一些力道,不过是小伤而已。

但就在他们刚要触到那些树枝之时,深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锐利的哨音。

那哨音竟似是一声极为悠长的叹息,瞬间,划破了谷底那粘稠的寂静。

他们身下的树木,猛地挪移了开来!

 

碧绿的光芒倏然大盛,烛天而起,将整个崖壁照得一片通亮。相思一惊,猝然低头下看,就见那些碧光,竟然是从四团蓬勃的火堆中发出的。

那是四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铸着狞厉的怪兽,每只鼎上有三只怪兽,各伸出一足,支撑起沉重坚大的鼎身。怪兽阔嘴朝天张开,汇聚成铜鼎那巨大的口。鼎中不知燃着什么,火苗冲天而起,几有一丈多高,发出碧森森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妖异无比。

鼎分四面而立,中间是一座广大的祭坛,上面也雕满了各式各样的怪兽。那些怪兽形态各异,有立有卧,窜动的碧光映在它们身上,就仿佛是活的一般,纷纷随着碧光扭动着或大或小的身子。

它们只有一个相同之处:所有的怪兽,包括鼎上与祭坛中的,都没有瞳孔。它们空洞的眼眶都仰天而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祭坛外面,森森跪着几百名白袍之人,巨大的面具遮蔽在他们脸上,上面雕着狞厉凶恶的怪兽之状,看上去诡异之极。只是这些面具上的怪兽,也一样没有眼眸,空洞的眼眶也仰视着苍天。

在鼎中碧火的围绕下,所有怪兽都化成了碧色,只是它们的眼眶却是漆黑的,透出无法照耀的阴霾。

而相思与杨逸之缓缓落下的方向,正是祭坛的最中央。

整座祭坛,广大而深邃,上面空空落落,没有一丝东西,除了那些翘首仰望的怪兽们。

而两人所落处,却正是此处。

相思一惊,看这祭坛与这些人如此怪异,只怕正在举行什么祭奠。

江湖广大,往往在人烟稀少之处,存在着许多上古的宗教,用神秘的仪式来传承他们的教义。这些宗教大都讳莫如深,最忌讳举行仪式之时,遭人偷窥。若是两人闯入的正是这种地方,只怕会有莫大的麻烦!

相思有心避开,但周身真气涣散,有心无力。正忧急之间,两人已重重摔落在了祭坛上!

地上跪拜之人忽然一齐抬头,他们面具上的眼眶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化,变成平视,数百双深陷漆黑的眼眶全都凝视着相思二人,合着面具那毫无表情的阴沉沉的脸,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嘭的一声响,四只鼎中的火堆一齐炸开,满空都是飞舞的巨大碧色火团,飘飘摇摇地悬浮在空中。

那祭坛上雕刻的怪兽之像,也都已经改变了形象,无数点被火团映耀成碧色的漆黑虚无之眸,竟全都垂了下来,四面八方凝视着悄然站在祭坛最中央的两位不速之客。

深谷中寂静无声,只有这无数双空眸,在森森凝视。

相思知道他们的处境非常不妙,这些宗教都十分原始,拥有种种古怪的禁忌,一旦发现侵入、窥探者,往往就要用血来守住他们的秘密。

也许,他们两人的血,也将化成碧色,布满这广大的祭坛。

 

碧色涌动,宛如无际的潮水。

相思禁不住一声惊呼。

这声极轻的呼告将杨逸之从深深的昏迷中唤醒。

他缓缓睁开双眼。体内那肆虐的掌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但他仍能感受到这强烈的危险,他勉强起身,将相思拉到身后,双袖无风而动,似乎要将生命最后的光华凝成那曾倾绝天下的风月之剑,带着她走出这座妖谷。

哪怕这将燃尽他的生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

静寂之中,那些人突然发出一阵悲嗥,纷纷跪了下去。

他们狂烈地扭动着身躯,一面悲嗥,一面向两人爬了过去。相思一惊,就见他们的双手在地面上拍打着,仿佛在倾诉着什么。但数百人一齐啸舞,这声音实在太过嘈杂,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紧张地四顾左右,却无处可退。

因为这些人已将整个祭坛全都包围起来了。

杨逸之踏上一步,双袖抬起,宛如一双带血的羽翼,张在相思身前。

报恩未竟,他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那些人的悲嗥之声越来越强,他们带着的面具剥落,显出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泪水在这些脸上纵横流着,他们伸出双手,似乎在向相思乞求着什么,但他们仿佛又在深深地惧怕,只在她四周悲嗥,却不敢用他们的手触到相思的衣衫。

相思紧紧蹙起了眉头,她陷入了困惑。

隐约地,她感知到,也许自己已经成了这祭祀的一部分。

那些人呼号无望,重又站起身来,向两人围拢。杨逸之双袖猛然舞动,光芒倏然一闪,竟显出鲜艳的红色。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带着相思闯出。

那红色中尽是肃杀。相思一惊,急忙拉住他的手:“不!不要伤害他们!”

她从这些人的眼睛中,看出了伤痛与乞求。

杨逸之勉强凝聚起来的剑芒,倏然涣散。他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冲天而起的剑气,就会将她也一起刺伤。

一口鲜血喷出,与他的那袭白衣,立即就被满空碧光吞没。他再也无法负荷体内那沉重的伤势,软软倒下。

那些人流水般围了上来,相思惊惶道:“不要伤他!”

那些人恭谨地行了一礼,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一顶简朴的轿子。

相思知道,他们要带她走。她不知道,他们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犹豫,只是扶起杨逸之,缓缓步入了轿中。

她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到了苦难。

 

轿子四周都遮蔽着厚厚的轿帘,相思并不知道去向何方。她只感觉轿子高高低低地在山中跋涉,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停下。

随着抬轿之人离去,轿子仿佛陷入了极度荒凉的静寂中。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所轿子仿佛被置于大荒之地,世界尽头。

相思沉吟着,终于缓缓将轿帘挑起。

她看清了轿子所处的地方。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似乎早已废弃,其中一无所有,甚至连原本恢弘的穹顶也已只剩下了几道残粱,宛如巨兽死亡后留下的骸骨,突兀地矗立着。

轿子就在宫殿的正中间。相思低头,就见宫殿的地板上,镂刻着与深谷祭坛一样的怪兽花纹。

这些怪兽的瞳孔,也全都被剜去了。它们空无一物的眼眶,昂天抬起,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相思的心一紧。

那宫殿由七十二根柱子高高支起,每根柱子,赫然都雕成了一只巨大的蛇形。蛇相狰狞,粗可合抱的身躯尽力伸展着,似乎是在支撑那巨大的穹顶,又似乎是想窜上苍天,羽化雷霆。它们巨大的头颅被穹顶压扁,显得凶残而威猛。

它们的眼眶中,也没有眼眸。

一条条巨大的白色旌旗自穹顶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将宫殿中的景致遮蔽成隐隐约约。每一只旌旗上面,都绣着一只巨大的瞳孔。

白色的妖瞳。

风自巨柱之间吹进来,卷动旌旗,那些妖瞳仿佛在闪动。神明似乎将它们的形象隐在这些幕幔之间,沉默地凝视着每一个来朝觐的世人。

相思忽然感觉,自己正置身在神魔的注视中。她赫然发现,如此巨大的宫殿中,竟似是没有一个人。

那些在深谷祭祀的人们,将她运到这座大殿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仿佛消失在了苍白的日光里。

相思怀着满腹的疑窦,将杨逸之安顿在轿中,自己慢慢走了出去。不多久,便到了宫殿的尽头。

她看到了一座城池,一座破败不堪,几乎已成为废墟的城池。这座宫殿就处在城池的正中央,修筑在一座三丈多高的巨大石台上,俯瞰下去,城池的一切尽收眼底。

也正是如此,相思才能够将这座城池的苦难一览无余。

青烟缕缕,自城池的四处升起,那不是炊烟,而是战火所烧留的余烬。但这几乎已是城中唯一的生气,此外便是一片死气沉沉。倾塌的断壁残垣充满了城的每个角落,在这些壁垣上,遍布着漆黑的尸体。

这城市已完全陷入了死亡,不再接受任何生命的希望。

相思的心一紧,她并不是没有见过人间的苦难,但如此深重而广大的灾荒、战乱,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忍不住缓缓跪下,泪水沾湿了衣襟。

她为这些漆黑的尸体而哭泣。她以为,每个生命都是上天的恩赐,不应该承受饥饿、疾病、灾荒……但偏偏在这个世界上,却有着无数的苦难,也有着无数受苦的人。

一个声音悠悠自宫殿的深处传来:“我给这座城池起了个名字,叫荒城。”

相思急忙转身,就见层层幕幔之中,隐约显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座。那是洁白的汉白玉石,不羼杂一丝异色,石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苍白的影子。

一袭白袍簇拥在他身上,那是最纯正的洁白,不带有人世间任何的污秽,很随意地穿在身上,却也同样苍白。他虽然同杨逸之一样穿着白衣,但杨逸之的白是高雅清贵之气,温文谦和之美,而他的白却苍白得如此惊心动魄,透出不杂丝毫污秽的冰冷,以及一种宛如末世的荒凉。

一张白玉雕成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面具也雕得极为精致,并不同于深谷祭祀之人所戴之古朴笨拙,而仿佛只是一层薄雾,紧紧贴在他脸上,亦幻亦真地映衬出极为精致的轮廓。

长长的旌旗飘摇,使他的身形有些恍惚,并不能完全看清面貌。但他那一头长发,却显得那么刺眼。

那是极长极长的发,自汉白玉的椅背垂下来,笔直,修长,每一丝每一缕似乎都不交杂在一起,每一丝每一缕都沉静地垂着,宛如一道道光,照在这片广大的空间中。

那长发也是苍白的,苍白到几乎通透。

满城风烟,似乎没有半点沾染到他身上,他就仿佛是这片荒凉天地所凝成的最后一线光芒,不依托于任何外物而存在。

相思忍不住被这苍白深深吸引,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那面具依旧没有眼眸,却有两只瞳仁自其后透出,显然正是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宛如一对毫无杂质的宝石,在荒城的阳光下几乎凝为一线,透出天地间唯一的光辉。

这光辉虽然极为清空,但却透出一种无法言说的魅惑。似乎邪恶与纯净在其中融会,化为一种看透世间一切疾苦的宁静。却又被被风吹成冰冷。

这双眼睛凝视着相思:

“欢迎到荒城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意味。虽然看不见面貌,却已可推断出,声音的主人很年轻,也许比相思还要年轻。

相思愕然道:“荒城?为什么叫它荒城?”

那人的手搭在白玉扶手上,一缕如雪的散发握在他掌中,轻轻把玩着。他的手竟也如这缕长发一样无限苍白,这把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并没有在意相思的询问。

过了良久,那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扣着扶手,眼中的神光突然如春风化水,皱起了一抹微笑:“因为这座城池中的生命,即将荒芜。”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惋惜与悲哀,仿佛所谈论的是某件风雅韵事。一如某处的鲜花将会盛开,某夜的月色将会鼎盛。

相思的心紧了紧,她听出了那人的意思。

那人缓缓摊开掌心,将其中的那缕银发轻轻吹散,宛如吹去了生命之树上的最后一片绿叶。

那一刻,长袍微微吹起,显出他修长的身体却是如此羸弱,仿佛在风中的一片羽毛,随时会随着这座荒城的陨落而消失。

“所以他们才奉我为神,到回天谷中,设下白瞳祭天之阵,想要挽救这座城池的命运。”

相思道:“怎样挽救这座城池?”

那人看着她,眼中的慵懒转为讥诮:“神谕中说,莲花将从天而降,将虔诚与宽恕引领到这座城池中,从此,这座城池将再也没有苦难。告诉我,你是这座城池的天降之莲么?”

天降之莲?深谷中祭祀的人们,是在寻找他们的救星么?难怪他们并不敢伤害自己,只围着她苦苦哀求,向她倾诉着苦难与希望。

一张张沾满眼泪的脸显现在相思的心中,他们已将自己当成是天之救护么?她心中涌起了一阵惶惑与惭愧,因为她知道,被日曜用湿婆之箭挟天一真水封住真气的她,是没有力量解救这座城池的。一想到那些在深谷中祭天之人,得知实情后那失望的眼神,她就觉得一阵酸楚。因为他们的神欺骗了他们,为他们降下的是这么一个无能的人。

惶惑与惭愧化为深深的歉疚。对她来讲,这是不是不是子虚乌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座城池的人注定了要失望。

对命运及信仰的失望。

相思的心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她急急问道:“是谁降下神谕的?他一定有办法!我们可以再去求他,让他另外想个办法的!”

那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嘲弄,淡淡道:“是我。”

相思的身躯猛然僵直。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在高台宫殿中等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已没有了另外的办法。

也许不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人会寄希望于如此荒诞之事。而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就说明这个城池的命运,已走到了尽头。

她,能够拯救么?

相思无言。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也许,她应该更小心一些,如果她的真气不曾失去,她便会有很多办法。

如果,她告诉了先生她的行踪,而不是私自踏上这条为吉娜复仇的旅途;如果,他能出现在她身边……

相思紧紧咬着嘴唇。

那人忽然松开缠绕在指间的长发,轻轻道:“除下你的面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初犯我,我让三分。
人再犯我,我回一针。
人恒犯我,斩草除根。
发表时间:2008-7-20 17:59:05   IP: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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