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小說《我家有個仙狐大人》作者:柴村仁译者:张信儀出版:台灣角川
空「啪」地打开什么东西,看起来好象是扇子。
哭呜——哇
空哭了。
那声音宛如钟声。
但比金属所发出的声音更为柔和,充满纤细与悲伤。
突发出哭声,口中并吐出大量的青色火焰,
脚与地面之间,如太阳升起般地涌出青冷的燐火。
身体稍微一动,细微的青色火焰便从和服的袖子、裙摆,还有金色头发的发梢飞散而出,
宛如蝴蝶的鳞粉般在空中飞舞着。
第一章
山里的夜晚,比住宅区的夜晚还要热闹。
因为小动物几乎都是在夜晚活动,随时都可以感觉到他们隐身在繁盛的草丛阴影,或茂密叶片中的气息。蛙类与昆虫也比白天更见喧闹。
于是,时间到了。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媪,象平常一样走进房间。当她一如往常。在摆设于房间中间的三足瓶前坐定后,就像平常一样,从袖子取出以柳枝做成的散杖(注:宗谜的法器之一),再从怀里取出可纳于手掌中大小的涂漆柜。
老媪眼前的瓶子,高度约是成年人的膝盖,直径则为成年人双手合抱的大小,目前里头空无一物。
老媪以散杖叩叩地轻敲瓶缘两次,原本空空如也的瓶子开始有水注入,看起来像是自瓶底涌出,也像是从瓶子内侧的表面渗出。水量在转眼间爆增,不一会的功夫,便装满了瓶子。
老媪打开手中的涂漆柜盖子,里头装满了沙色粉末。她以散杖取出一匙倒入水中。
“泼。”
粉末在水中溶解后,发出微弱的绿色磷光扩散开来,然后消失不见。她取第二匙倒入水中。
“沙。”
这一次是发出绿色磷光扩散开来,静静地消失。
她又取了第三匙倒入水中。
“好——”
老媪的背脊顿时感到一阵凉意。
以这块土地水溶解后,本应该呈现淡绿色的巫粉,却变得宛如墨汁般漆黑。老媪探出身子窥视瓶内,全身变的僵硬。近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红在吗?”
黑暗的房间角落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回答道:“在。”
老媪对这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立刻去把龙彦叫来!”
*****
“哇——这里还真是一个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呢!空气好新鲜哦——”
高上升在平快车行驶时所引起的暖风中伸了一个懒腰,坐在他身旁的弟弟透,正稀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周围。
位于北吉川线上的美津川车站,是个坐落于田地正中央、有着寒酸月台的小车站。这座车站是高上兄弟的母亲美夜子的故乡,也是美津川村里仅有的的公共交通机构,列车一天只有早上两班、中午一班和傍晚两班,共有五个班次。乘客大多是从前后上车的学生,以及对这辆有两节车厢车组成,散发着古早味、行驶于田地中的列车感到兴奋的铁路迷,美津川春村民倒是很少搭乘。这个村落,看似位于深山的乡下地方,其实它离最近的城市并不远,因此去城里上班、购物的人,几乎都是开自家车进城。至于不会开车的高龄者,更不会刻意离开这个医院、商店一应俱全的村子。
因此,这时候在美津川车站下车的乘客,也只有高上兄弟俩人。北吉川线这条位于乡下的小型私铁,不知是否因为删减人事费用还是其他原因之故,采用了剪票都由驾驶在车厢内完成的一个人*作方式。也难怪,私铁公司才不会在搭乘人次不多的车站,一一配置站务人员。月台上的设备简陋,只设置了一块写着站名的金属板、一张生锈的长椅、以及地上的白色候车线,夸张到连电灯都没有。
仿佛横贴着月台的黑色四轮驱动的窗开启,驾驶员从中探出头来。他朝着高上兄弟大喊:“喂——!”他是高上兄弟的母亲的弟弟,也就是他们的舅舅——三槌龙彦。
今年应该已经三十七岁的他,年轻的外表几乎让人无法联想到他的年龄。虽然他有着一张比起“我是村公所的公务员!”来得更为贴切的“我是讨海人!”的精悍长相,却有着不会让人有所警戒的安稳个性。虽然男女的长相构造上有着基本的差异,但龙彦舅舅,都会觉得他长得像妈妈。
旧姓三槌的高上夜美子,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当时已经五岁、不仅亲戚,就连朋友都一致认为“很可靠”的升,清楚地记得母亲那天真无邪、总是笑口常开得脸。没机会牢记母亲长相的弟弟透,似乎就没有任何感慨。他跳下几乎没有高度可言的月台,朝着车子飞奔过去。
“舅舅好!”
升也跟着从月台上跳下,打了声招呼说:“舅舅好!”
“好久不见了!你们都好吗?”
龙彦笑着说,并催促两兄弟赶快上车。车子里温度适中,使短暂暴露在热气中的肌肤,感到相当舒适。
龙彦将撤回转,车子开始飞驰与天地之中时,他开口了:
“你们父亲好吗?”
“他很好!”刚放下旅行袋,喘了口气的升回答道。“啊,爸爸还说这次不能来,他觉得很抱歉。”
“没关系,帮我转告他不用介意这种小事。因为突然要你们过来的人是我。”
高上兄弟的父亲春树,和妻弟龙彦意气相投,每次见面都会一起喝酒到三更半夜。
对于美夜子所选的男性,三槌家虽然没有抱着否定的态度,不过却总在无形中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气氛,而春树似乎也不善于应付三槌家的人。三槌家中唯一能让春树放松的人,也就只有龙彦了。与内与外皆不树敌,这也可以说是龙彦与生俱来的优点。
“啊,对了姥姥身体真的那么差么?”
升想起叫回母亲娘家的理由,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龙彦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没事,他好得很!”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坐在后座的两兄弟陷入一片沉默。
升开口问:“可是我记得舅舅好象在电话里说姥姥快不行了……”
“没有了!那只是为了引诱你们来的借口啦!哈哈——”
引诱……
其实也有更委婉的说法,但龙彦这个当舅舅的,是那种会不知不觉使用听似严重的字眼,使外甥们更加不安的人。
升继续追问:“那为什么突然叫我们过来啊?”
“咦?”
接着透也从后座探出头来凑一脚问:“对了,舅舅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吗?为什么会这么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唔?”龙彦回想起昨晚的事。
在半夜里被挖起来俄的龙彦,奉姥姥之命,天一亮就打电话去高上家问透:“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
……一开始只是一个不值一提、非常普通的梦。
只是一个到了第二天早上,只剩下“做了梦”的感觉,不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特征的极平凡的梦。甚至连梦中的气氛是令人愉快,还是令人不安,都变得模糊不清。
直到那一瞬间前,都还只是个如此平常的根本不需去在意的梦。
突如其来的黑色龟裂,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出现了梦中的世界。透的意识,在那个时间点上是清醒的,不过在现实世界里他依然在睡梦中。虽然没将自己的样子具体化,但他在注视着梦境的同时,也将在梦中那个鲜明的自我意识,自动转化为一次元式的影像。透虽然对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却没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抱着疑问的态度盯着那个裂痕直看。
一只柔白的纤纤玉手,从龟裂的另一端伸了出来。那只手抓住龟裂的边缘,将它当成一个支点,一口气将身体朝这端跳过来。一名身着深紫单衣、外披淡紫外褂,全身上下穿着令人联想起百人一首(注:“百人一首”是一百首和歌,也是一种日本元旦时会玩的找牌游戏)里,古代公主打扮得女子,无声无息地降临在透的梦中。她那如墨般漆黑的长发,长度远远超过了她的身高。
即使曾在瞬间有过那么一丝疑虑,但仍没有弄清这个静静蹲着的女子是什么人物的透,还是决定先开口给他说话,但女子却抢先他一步抬起头来。女子白皙的脸颊、端整的容貌、略大了点的棕红色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她的年纪似乎比透大上一轮。
那名女子以散发着光芒的双眸看着透,然后露出了微笑:
“找到了!找到了!”
女子简直就像在寻找自己的口气,让透感到相当惊讶,于是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她,但透却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人中,会有打扮成这样还闯进别人的梦里来的人。
她宛如纯真无邪的少女般歪着头,开口问透:
“你叫什么名字?”
听起来像是在找透,而却不知道透的名字……光是这点就令人很郁闷,但透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的问题。透这种对人毫无戒心的个性,单纯到连哥哥都不禁为他的将来担心。透的坦率似乎让女子心情打好,脸上浮现出艳丽的笑容,不断的点着头:
“好!好!我知道了!你叫透啊?真是个好名字。”
说完他便转身以些微冷淡的口吻说:“那就后会有期了。”女人突然浮到半空中,进入了那道龟裂里。在黑与紫两色夹杂的背影逐渐淡去时,女人再次回头望着透。只有脸,耳朵与脖子等外露的肌肤,在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白影。因笑意而扭曲的苍白嘴唇,轻轻地动了动: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在那张雪白的脸庞融进黑暗时,只有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仍然发出玻璃珠般的微弱光芒。那眼珠的颜色乍看之下像是明亮的棕色,不过细看就会发现其中还略带点金色。虽是个能以“灿烂耀眼”来形容的颜色,但若不看口、鼻,只直视着那对眼睛,会让透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也许是因为她眼中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如鱼类般的冷漠与腥臭。
当一切都消失后,梦里只残留着那莫名的不协调感——
“……透说他做了这样的梦。”
龙彦大略地说明由透嘴里听到的梦境后,才抬眼看着坐在他眼前的老媪和年轻女孩。
女孩一身巫女(注:日本神社的年轻女性神职人员,身穿白色和服、红色裤裙)打扮,留着长长的漆黑秀发,简单地绑成一束垂在背后。眉宇间出现了与她年纪不符的深刻皱纹。
和女孩一样全身巫女装束的老媪,盘腿坐在置于上段(注:高地板一个阶梯的和室)的圆座(注:以稻草编成的原形坐垫)上,静静地垂眼看着一语不发的女孩。
开敞的纸门外,是一片相当宽广的日式庭园,庭园的外侧没有筑起任何栅栏或围墙,一直连绵到后山。虽然不似上午那般,但不论是散发出的浓郁芬芳的阔叶林,还是由林之间所窥得的天空,都为清净的晨雾所包围。
设置在后院某处的竹制鹿威(注:日式庭院里常见的一种引水装置。引水流可以摆动的半截竹筒之中,竹筒的水满了,便会立刻「叩」地一声向前倾倒),发出了风雅清脆声响。
“——是他主动将名字告诉对方的吗?”
女孩终于开口说话了。从她全身散发出的清廉气息和蕴含着坚定意志,充满威严感的说话方式,让人明显地感受到她和那些在街上游荡的同龄女孩不同。她以明亮清澈的黑色瞳孔注视着老媪。
“就是这样。”老媪点头答道。
女孩轻叹了口气。虽然原本紧皱着的眉毛已经松开,但她依旧面无表情。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也是在生气。“看来可以肯定他是被言灵(注:控制某样事物的言语的力量。古代的日本人相信话一出口,必会籍着言灵产生具体的效果)给逮住了……如果必须和出现在透少爷梦中的妖怪对峙,那是很不利的。”
老媪又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了愁容。“因为美夜子不愿意,所以她完全没有教导透和他各个昇,有关这方面的知识,而她丈夫又是普通人……唉,重要的是出现在透梦中的女人,既然已经对他放话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现在问题就在于要如何击退她。”
女孩侧着头说:“就算击退她,但若透少爷不在我们附近,根本就无计可施。是要叫透少爷到这里来呢?还是我赶到他身边去……或是……”
“啊,这你不用担心。”坐在老媪身后的龙彦开口说话了。“因为已经放暑假了,我跟昇和透说,快要往生的姥姥哭着说想见他们,拜托他们尽快赶过来。”
那个‘快要往生的姥姥’斜瞪了龙彦一眼,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结果却什么也没说。
“由于事出突然,他们的父亲春树无法请假,所以不能来,不过他们兄弟两应该会搭明天傍晚的电车过来,我会去车站接他们的。只要趁他们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把妖怪收拾掉就行了,对吧?”
少女点点头。
姥姥重新坐直身子,往少女身边靠近,压低声音问:“红——你认为那女人是什么来头?”
名叫‘红’的少女表情严肃了几分。“他是在午夜一点半左右做了这个梦,对吧?”在看到龙彦点头后,红继续说道:“……虽然我无法肯定,但可能是蛇类妖魔吧?”
老媪又问:“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击退对方吗?”
红瞬间沉默不语。看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就已经可以预料到她的回答了。“……如果对方能侵入继承了三槌家血脉者的梦境,也会幻化为人身的法术……看来应该是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若是把对方已经问出透少爷名字这点也考虑进去的话……我想会是个很难缠对付的敌人。”
老媪低声呢喃道:“说的也是……”接着面露难色、双手交抱地问:“你需要帮手吗?”
“能有帮手最好了。”
“蛇类是属于木行妖怪吧?”
“是的,蛇类是木行妖。所谓‘水生木’,所以水行一族的三槌家人,并不适合担任助手。一五行相克的原理来看,‘金克木’所以最好是金行者,不然至少也要是火行者才适合做我的帮手。”
言至此处,姥姥和龙彦同时紧张得繃紧了脸。
“金行的妖怪……”刚醒来的龙彦摩挲着满是胡渣的脸颊和下颚,以奇妙的表情低语着。
姥姥双手交抱、收紧了下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红也被两人不寻常的反应所震慑,只能保持沉默。
一语不发的姥姥突然抬起头来。
“……难道真的得用狐……吗……”
龙彦仍是一脸奇妙的表情,无可奈何似地点点头,而完全搞不清楚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红,歪着头心中满是问号。
竹制鹿威,又发出清脆的声响。
*****
……夏日的夕阳,相当刺眼。
龙彦从车门旁的置物槽里取出太阳眼镜戴上。
“老实说……透正面临着生命危险。”
听到这出人意外的爆炸性发言,后坐的两人立即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莫名的不按使透神情紧绷,昇则老大不高兴地替因突如其来的惊赫,而无法言语的弟弟问道:
“什么嘛!你说危险,是什么意思啊?”
“透所做的梦,似乎是个不详的预兆。”
龙彦舅舅露出沉重的表情,点头说道:
“我想梦中出现的应该是妖怪。”
…………
对于舅舅的话着实无法理解,昇的时间顿时静止。
“……腰拐……”昇喃喃地重复着。
腰拐……妖怪……药罐……
数个发音类似的词句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昇无法判断究竟哪个才是正确,于是悄悄地瞥了身旁的透一眼,透原本呆滞的表情更加无神。
为了澄清心中疑惑,昇再次问道:“腰拐……怎么样了?”
“妖怪似乎正打算取透的性命。”
‘腰拐要取透的性命’……好象不对。‘药罐要取透的性命’……这个也不可能。最恰当的应该就是‘妖怪要取透的性命’……原来‘腰拐=妖怪’。
“妖怪——要——取透的性命?”
昇满腹狐疑地小心追问。这个当舅舅的似乎洞悉了外甥们内心的疑惑,于是严肃的表情点头回答:“恩,就是这么一回事。”昇仔细端视舅舅映在后照镜里的脸,心想:“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虽然平时龙彦是个会跟人开玩笑的人,但还不至于会故意欺骗、作弄小孩,让他们不安。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小孩,听到有人说妖怪正觊觎着自己的性命,就马上相信吧?
哥哥开始慎重地思考:“这个舅舅究竟在搞什么鬼?”而透反倒惊讶地说:“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会让妖怪想杀我的事……”
看来透是真的完全相信妖怪的存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骗。
龙彦舅舅对着显露出不安神色的透,用力点头说:“不会有事的!这次就是为了要保护透,才紧急要你们回三槌家的。”
仍旧是令人无法理解的回答。昇紧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啊?”
“衰神?”
听到两兄弟讶异的声音,龙彦浮现出有点悲伤及复杂笑容说:“老姊果然什么都没告诉你们……算了,你们现在的心情我可以体会。”
三人搭乘的车,不知不觉已远离田野,进入了省道。
随着车子的飞驰,离山区越来越近,天空似乎已沾染些许暮色。虽然现在正值暑假,但这个位居山区的村落,黄昏的交通量少得头点寂寞。
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号誌转为黄灯,左右方几乎没有来车,看起来似乎加速闯越也没关系,但龙彦仍在转为红灯前踩了煞车,将车子停在等候线前。
“将‘三槌’换个说法,三槌……三槌……水灵(注:‘三槌’与‘水灵’的日文发音相似)……也就是‘水的精灵’,这就是‘三槌’这个姓所隐含的意义。算了,先不谈这些啦!自古以来,三槌家就是属于五行中的水——啊!你们知道什么是五行吗?”
透过车子的前照镜,看到不停摇头的两兄弟,龙彦苦笑着:“也难怪,你们应该是不知道才对……所谓五行就是由金、木、水、火、土五个元素所组成。这个对你们来说有点难,先不说这个了。总而言之,三槌家历代都是于类似水神的存在底下服务的祭司。”
“……哦~”
两兄弟似乎对于自己家世的话题相当有兴趣,并露出极为钦佩的表情倾听着。
“舅舅也是祭司吗?”
龙彦摇头否认:“男性不能当水行的祭司。”
“为什么?”
“恩……因为五行跟‘阴阳’有关。宇宙万物中,调和正反两性质的根本,动的一方称为‘阳’,静的一方则称为‘阴’,这就是所谓的‘阴阳’……”
“……”两兄弟仍然摸不着头绪。
号誌转为绿灯时,龙彦再度启动车子。
“若将‘阴阳’与五行理论相结合,火行就是‘阳阳’、木行就是‘阳阴’、金行是‘阴阳’,而水行就是‘阴阴’——总之,水行是五行中‘阴’气最强的,所散发出‘阴’的性质也最强。因此,拥有‘阳气’的‘男性’无法担任水行的祭司。”
“……嗯……”两兄弟仅是随声附和。
龙彦透过后照镜看到两兄弟仍是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再度露出苦笑说:“很难理解吧?”
的确很难理解。
不仅无法全盘理解,连话中的要点都无法理出头绪的昇喃喃地说:“那……”像是在搜寻适当的解释,他再度问道:“那么……现在是谁在担任祭司呢?”
龙彦随即回答:“就是你们的母亲。”
这句宛如薄冰破裂的冲击性的话,使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可是,妈妈她——
昇把话吞了回去。
“没错,你们的母亲是三槌家最后一任的祭司。”龙彦打破沉默。
最后?
这出乎意外的回答,让昇瞪大双眼,开口接着问:“然后呢?”
“嗯——”龙彦紧抿着双唇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身为水行祭司的三槌家,已是后继无人了,因为你们母亲生了你们两个之后就离开人世了……”
车子从宽广的两线道縣道,进入了古昔林立的狭窄小路,逐渐接近山区,而三槌家也近在咫尺。
“从古至今,冥冥中仿佛有股不可思议的灵动力,让三槌家代代得以有女性来继承祭司,但经过世世代代的交替,这股灵动力似乎也逐渐薄弱。虽然三槌家也有不少独立出去的分家,但自从老姊出生后,三槌本家及分家,就再也没生过女儿了。”
龙彦有一个三岁和一岁的小孩,全都是男生。不仅只有美夜子跟龙彦姊弟两的这代,连他们的母亲——也就是高上兄弟的外婆——三槌笙子那代,也仅有哥哥和弟弟三个小孩,笙子在美夜子与龙彦年幼时就去世了——说到这才发现,现在三槌家除了娶进门的媳妇外,唯一还活着的女性就是姥姥了。
虽然没做什么,但仿佛自己耍了极大阴谋似的,让后坐的高上两兄弟陷入阴森的气氛,而再度沉默不语。
“你们两个不用担心!”察觉到他们兄弟俩忧心忡忡的情绪,龙彦慌张地继续说道:“真的没必要担心,我反而觉得这样还比较好——听到这种话,三槌家的长辈们可能会不高兴吧?不过,今非昔比,人世的生活里已不需要神灵的守护了,也没有必要一直局限在古老的传统里。这都是三槌家的命运啊!”
从后照镜中瞥见舅舅那认真的目光,昇突然想起了正题。
“嗯……那……那个妖怪为什么要取透的性命呢?”
“啊?对哦!”想起正题的透吓得全身僵硬。相较之下,对于‘妖怪’仍无法理解的昇则冷静多了,他充满疑惑地问:“具体来说,妖怪究竟打算怎么对付透呢?”
舅舅颔头回复说:“虽然三槌家的灵力已经逐渐薄弱——不对,或许正因为灵力逐渐薄弱,才会让那些以前不敢轻举妄动的杂七杂八的妖怪有机可乘……妖怪当中也有靠水行维生的,我想是因为三槌家较其他家族更具有水行之气,所以才会被妖怪盯上。”
透用哀怨的声音问:“那我会被吃掉咯!”
“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才会找你们回来这儿。身为水行祭司的三槌家,一定会好好保护透的。”
昇像要吐舅舅槽似地嘀咕说:“……可是你说三槌家的灵力已逐渐薄弱了……”
听到这里让透更加惶恐不安。
“安啦、安啦!哈哈哈!”
强颜欢笑的龙彦,将四轮驱动车停在三槌家门前。
*****
或许是接近山区的关系,原本以为一下车时迎面而来的会是逼人的暑气,但令人意外的是,三槌家的前庭出奇的凉爽。自昇上了小学、透上了幼稚园后,这次是他们兄弟俩第一次回到三槌家。这里一点儿都没变——不对!有一件事让他们觉得不大一样。
那就是当他们兄弟俩一走进去时,眼前出现了一位默默无语、有礼貌地跟他们鞠躬打招呼的人。
对方抬起头来,是一位年纪与昇相仿的女孩。与其用可爱来形容,倒不如说她有一张出众美丽的容貌。她身穿一件白色和服、外罩红色裤裙,类似神社的巫女服装。不知是不是附近正在举办夏日祭典活动,她去那里打工、还是……不对,昇纳闷地想:“三槌的亲戚中有这样的女孩吗?”但仍一边跟她点头打招呼说:“你好!”
龙彦把车子停妥后走进来,看到昇一副不可思议、满脸纳闷的表情,于是赶紧为他们介绍起来:“对哦!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这位是红,是三槌家的守护女。”
“守护女?”对于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昇歪头纳闷着。
“类似三槌家专属的特别护卫。”
“专属护卫?”
昇蹙紧眉头,又是一个继“妖怪”之后,充满虚幻感的名词。
“不是我们的亲戚吗?”就在透开口问完后,从主屋的玄关传来一个声音回答道:
“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大家一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三槌家和式玄关的拉门,不知何时已被拉开,可以看到入口处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媪。
“啊!姥姥!”透大声喊道。
姥姥眯着眼看着二兄弟说:“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吧!”
以前见面时,都是穿着普通和服的姥姥,今天却穿着跟红一样的巫女装束。
姥姥并不是昇和透的外婆,也不是曾外祖母,或许也不是他们的曾曾外祖母,到底是什么身份,老实说兄弟俩并不是很清楚。总之昇只知道她是三槌家中最年长、最有权威的人。
兄弟俩正打算往玄关走去时,红开口喊住他们:“请等一下!”当两兄弟停下脚步,转过头时,便听到一句“失礼了!”同时有大量像白砂般的东西迎面朝他们撒了过来。
“哇啊?什么东西啊?”
无视于昇的抗议,红再度从手中的小壶里抓起一把白色粉末,毫不犹豫地再往高上兄弟俩撒去。
“等等!这是做什么啊?”
因为被大量泼撒,所以有少许粉末跑进了嘴巴里。粉末在舌头味蕾上散开,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
“这个……是盐巴?”
听到昇的嘟喃,红点头表示:“是驱邪的盐巴。”
受到不合常理对待而有点不高兴的昇,拍拍衣服跟背包,挑衅地瞪着红说:“搞什么啊?”而透则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真是浪费啊!”并卷起T恤的下摆,将那些盐巴接了起来。收集那些盐巴,到底想做什么啊?
龙彦看到红惊慌的表情,于是开口:“有驱邪的必要吗?”
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就在刚才,东边的道祖神(注:为了防止邪灵入侵,在村落边境、山崖边所祭祀的神)传来讯息,说有来自这片土地外的妖怪入侵。”
“什么?”听到这里,龙彦惊讶地瞪大双眼,嘴巴也大大地张着。
“他追透追到这里来了。”站在玄关的姥姥,用平静的口吻对着不知所措的龙彦继续说道:“看来我们得尽快展开行动。”
龙彦仍无法挥去心中的惊慌,呆滞地问道:
“打算要去唤醒空幻狐了吗?”
姥姥点头,然后对着那两个无法插进大人对话的兄弟简短地说:“跟我来!”接着走进屋内。看着姥姥离去的背影,龙彦忍不住大叹一口气,对着增等待着下一步指示的两兄弟抱歉地表示:
“你们才刚到,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赶快跟着姥姥后面,往后山走。”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两兄弟瞪大双眼,异口同声地大喊:“什么!”
三缒家的后山,高度不到一百公尺,非常低矮,低到光看距离就可以知道连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地往返。但因为没有什么人行走,所以根本没有明显供人行走的路,加上陡峭的斜坡,攀爬起来仍是十分费力。
“从现在开始,你们往后山顶端封印的神社走。”
就在这一瞬间,龙彦吞吞吐吐的说:
“……现在要去唤醒被封印的狐仙。”
*****
虽然青草的气味浓烈呛鼻,但山里的凉风缓和了夏日的暑气。
“有没有听谁提过有关三槌家空幻狐的事?”
“没听过!”高上兄弟在上气不接下气之际,好不容易稍稍稳住气息回答。于是姥姥喃喃地说:“这样啊!”
曾经看过母亲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姥姥跟现在差不多。数十年前就是个老媪的姥姥,应该已经有一大把年纪了,不知是否有什么养生秘方,她的体力竟然比旁边那几个时几二十岁的人还好。
刚开始时,高上兄弟很有活力地拨开丛生的杂草往前迈进,但数十分钟后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此时,天空也渐渐地染上暮色。昇和透并不是那种虚弱不中用的体质,但因为一大早就搭着电车奔波摇晃到这里,此时身体的疲惫已让膝盖不胜负荷。相较于这两个年轻人的狼狈不堪,走在前头的姥姥仍是精神奕奕地往前迈进。走在最后面的红,虽然身上穿着看起来比T恤还笨重、无法活动自如的巫女服装,但还是面无表情、默默地跟在两兄弟之后。
虽然从见面至今不过短短的时间,也没什么交谈,不过高上兄弟同时注意到这个少女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从她身上嗅不到人的感觉,就像人偶一般。
姥姥开始述说:“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三槌家还拥有强大的灵力,为了召唤水行之气,一只名叫空幻的巨大古狐被奉为三槌家的守护神,他拥有强大的法力,能够自由自在地*控任何法术,是只非常优秀聪明的神狐。不过,他也喜欢调皮捣蛋,到处制造骚动。由于他心情反复无常,常时出现许多例如:因为燐火大量出现,使得村庄陷入火海,或连大白天都可以看到一群牛鬼蛇神四处胡作非为的灾情。”
姥姥一面爬上陡峭的斜坡,一面气息平稳地说着陈年往事,这让昇惊讶到觉得她简直是个老怪物。
“除此之外还有哩!让家畜开口说话、让浮麀子(注:身形小,有吸式口器来吸食植物汁液,会传播植物性疾病,属于农作物害虫)大量出现,及被空幻召唤而来的巨大乌贼,席卷整个海面,妨碍渔民的生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
“他真是超可恶的!”
对于昇的批评,姥姥同意的点点头。“的确是很可恶,不过他也不是尽做些坏事啦。他虽然到处调皮捣蛋,但也会消弭传染病、在久旱之际适时地祈雨,让天降大甘霖、告诉矿工金矿的所在位置、让贫困的农村降下砂金雨,甚至有时候还会赠送双亲早逝孤苦无依的女孩儿,一整套豪华的嫁妆……总之,他的个性晴时多云偶阵雨。”
就在说完此话的同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行人已经抵达山顶了。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大洞,正中央有一个绑着注连绳(注:日本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的稻草绳)的巨大岩石。昇依稀记得曾和亲戚的小孩,一起攀爬过那座岩石一、两次。
脚底重新踏回平坦的地面,两兄弟伸伸腰杆,回头看着没有流下一滴汗水的姥姥。
“就是这么一回事,民众也不是对空幻之狐没有任何感谢,不过他一再不听别人的警告、不做任何反省,当时三槌家的祭司对于空幻一连串的恶劣行径感到不满而大发脾气,于是联合中央的法师,花了七天七夜的时间,终于把空幻收伏、封印起来。而这里就是……”姥姥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往中央走去。站在大岩石旁的她更显得娇小。
“这里就是空幻被封印的神社。”
昇仿佛事情将如何演变都没关系似的,无所谓地点头回应说:“原来是这样啊!”而透则仍是一付呆样。
姥姥以认真的表情说道:“这个神社的门,只有三槌的当家才能够打开。”
“哦~”
此时,走在后面的红赶紧走上前,递给昇一张纸。“请!”
“咦?”
手中的那张比一般的纸更厚更粗糙,看起来像是老久的和纸。
“这是什么啊?”
“打开神社门的咒语。这个神社建筑完成后,这张纸就一直传承给历代的三槌家当家,除了当家以外,谁都不能朗读。”
“哦~”
“念吧!”
“难念?”
“当然是你啊!不然还有谁?”姥姥惊讶地说道。
原本筋疲力尽的昇,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地问:“我来念?”
姥姥点点头。
昇不解地歪着头问:“刚刚不是说除了三槌家的当家以外,谁都不能念吗?”
姥姥诧异地表示:“没人跟你们提过吗?”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兄弟跟这个家的确很疏离……这么说来,继承的仪式也还没举行过……这都是我的疏忽。算了,现在说这个都没有用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姥姥,突然对着满脸狐疑的昇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我就正式宣布:昇,你是现今三槌家的当家。”
“什么——!”原本寂静的山中,突然回荡着高上兄弟的惊叫声。
透也想起似地点头符合说:“没错,舅舅说过!”
“男生不能当祭司,不过只要是第一个小孩就是当家,男女都无所谓。”
“这……这样啊!”顿时,昇仿佛泄了气似的。
“知道的话就赶快念吧!”
虽然无法完全接受,但似乎不乖乖念不行了,昇只好无奈地把视线移到手中的那张纸。老久的和纸上,写着笔迹流畅的片假名文字。满满的片假名——连个逗点、句点都没有,不知该在哪里停顿,看起来就不容易朗读,但也不是真的念不出来。虽然感觉有点可笑,但是昇还是开始逐字朗读起来:“嗯……啊骂租、媚天漆咖、塌嘛哩亏哩……嗯……哦嗯霸希哟你、天欧科那噜、天嗯、抠呼呜叽天、塌天骂租噜……嗯……咪租七、你、欧咿、抠呢摸嗯偷、呢哩塌天骂租哩咿呀、希摸呢嘿、嘿科偷塌媚、哟希偷希……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抬头看着姥姥。(这段是我打得最郁闷的一段)
姥姥走到岩石背后对他们招手,于是三个年轻人乖乖地过去。岩石背后因为朝北的关系,长期缺乏日光照射,灰暗潮湿的岩壁上长着厚厚的青苔——那片青苔像是被人精雕细琢似地,有着一种可容纳一人通过的大洞。
昇惊讶地说:“咦——这个洞穴……”
洞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似乎可通往很深的内部。因空气流动而产生之细到应该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广阔。
姥姥不发一语地走进神社,后面跟着充满冒险兴致的透。踏进神社里,感觉脚底下的土非常松软,神社地面似乎是一整片柔软的沙。
昇依然满腹疑问地跟着走进神社,最后是红。当大家都走进神社时,原本黑暗的洞穴,突然燃起微弱优美的光线。昇和透两个人惊讶地抬起头,不断地看着天花板。头顶上方全是不同于外头,表面非常干爽的岩壁,而且根本没有看到像光源般的物体,连天窗也没有。这完全是无法解释的现象——高上兄弟倒吸了口气。
用注连绳围成约三个榻榻米大的圆圈中,一只有着美丽金毛的动物,正背对着大家卷缩着身子。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野生动物,让兄弟着实震惊。
看起来似乎是犬科动物的三角形耳朵,好象是感觉到有人侵入,其中一只抖动了下,接着他抬起下巴,阴森地朝他们嗅了嗅。
当视线接触到那琥珀色的眼珠时,透小声地说了声:
“是狐狸……”
乍看之下的确是只狐狸。又尖又长的脸、细长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一只狗,不过,若说是狐狸的话,体型又稍嫌过大。从他躺着的样子判断,比较像是一条大型犬。那狐狸有着如围巾般漂亮的鬃毛,还有被当成枕头般,枕在下颚的醒目尾巴,那尾巴比身躯还要长,毛色有如西方国家公主的金发般光泽亮丽。
姥姥走近以注连绳围起的圆圈边缘坐下,于狐狸四目相接时,深深地鞠了躬。
“天狐大人,好久不见。”
昇以绝望的神情看着姥姥,心想:“喂!这个老太婆竟然跟一只狐狸说话,是不是有问题啊?”就在这个时候,神社里响起一声回应。
“——你还火着啊?老妖怪!”
透惊讶地吞了吞口水,而昇赶紧环视神社,寻找声音的来源——不对,从整个过程判断,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回应。只不过,昇的心里就是不愿去承认,总觉得若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完了。
“托你的福!”姥姥笑着回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只狐狸将鼻尖对着姥姥,突然咧嘴笑了,那种冷笑就如同人类一般。接着,那挪揄的嘴角宛如人类般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你这个比妖怪更像妖怪的人竟然说这种话,真有你的!”
“哇~哇~啊!狐狸!说、说话了!”昇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真酷——!”透兴奋地大叫。他并不是惊讶,而是太感动了。
两人的声音在神社里回荡着。狐狸有点厌烦地朝着大声嚷嚷的两兄弟瞄了一眼,但却又二话不说地将视线转回老媪身上说:
“看起来也不像是要举行什么仪式,你们来这里应该是有目的吧?”
姥姥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锐利的眼神让表情更显得严肃。“不瞒你说民族次来是想借助您的法力。因为,三槌家的人被某个妖怪盯上了。”
狐狸望着老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说:“不用特地来找本大爷吧?三槌家不是已经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守护女了吗?”接着,斜眼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那位美丽巫女。红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以锐利的眼神回敬那只狐狸。
狐狸再度抖动它的大耳,然后又恢复原本背对大门的姿势,随性地躺在地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
姥姥以有点责难的语气说:“……天狐大人。”
过了一会,狐狸突然开口:“对方是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吗?”
“您愿意帮我们对付吗?”姥姥紧绷的脸稍稍缓和。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对方是个有着相当年纪的妖怪吗?”
“……不知道。”
“什么啊!”
“真的非常抱歉……三槌家的法力已经逐渐薄弱,我认为对方应该是属于木行的妖怪,但不敢断言。”
狐狸再度抖动他的双耳。“哈哈!水行祭司也会有今天啊!”
“真的非常汗颜!”
“因为担心自己没办法应付,所以才想借助我的力量啊?真是自私,别忘了我现在可是被封印起来的啊!”
姥姥眯着双眼说:“那都是因为您以强大的法力让村民受害,当初我们曾警告过您,将会有多严重的灾害,但是您都没有听进去。”
“哼!”狐狸再度抬起下巴,将脸转过去,然后诡异地歪着那如同橡胶般的黑色嘴唇:“只不过是一、两个村落罢了!”
“如果您真的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
听到‘被吃掉’这三个字时,昇发现透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而他自己内心的不安也不断地扩大。
对于狐狸这种轻蔑的语气,姥姥仅是微笑回应:“如果你知道是谁被盯上的话,恐怕就会无法拒绝吧?”
“……哦……”对于对方出乎意料的反应,狐狸马上现出警戒神情问:“是谁?”
姥姥铿锵有力地回答:“就是美夜子的儿子。”
狐狸非常惊讶地张大他那如玻璃珠般的琥珀色双眼:“美夜子的——”他呢喃了一下,然后第一次站起他的身字,面向众人,视线落在老媪身后的两名少年身上。
“就是你们吗?”
突然被狐狸这么一问,两兄弟吓得全身无法动弹。
终于露出胜利笑容的姥姥,移动了一下,好让狐狸能够更清楚地看到两兄弟。“慢了一步为您介绍,天狐大人!这位就是您也认识的三槌家前祭司兼当家的美夜子的儿子,也就是现在三槌的当家,高上昇,另外那位是他的弟弟透。”
姥姥招手要两兄弟坐到她身旁,狐狸伸长脖子注视着两兄弟。兄弟俩对于狐狸注视着自己的眼光感到有点不自在,慢慢地走向注连绳围成的圆圈旁,没多想就盘腿坐在沙地上。
近眼才发觉狐狸体型的确非常硕大,他坐着的高度就跟透坐着的高度差不多。不仅如此,原本看起来只是单纯琥珀色的双眼,近看才发现其实里面还夹杂着绿色和金色的织维,随着光线的强弱,颜色也会跟着变化、是双非常美丽的瞳孔。
内心极度不安的昇根本不敢与他的视线相对,透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注视他,只是好奇地回视眼前的狐狸。
狐狸仔细地端详两兄弟,然后问道:“是谁被那妖怪盯上?两个人都被盯上了吗?”
姥姥指着透说:“是弟弟透,因为属于‘阴’气较强的名门之后,所以拥有‘阴’的性质的‘弟弟’,身上应该流着更浓的三槌家血液。”
狐狸哼了一声,接着陷入一片沉默。像是看着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又对着兄弟不断审视。此时,红与姥姥均默不出声。透也不甘示弱地对着狐狸开始品头论足。
狭小的神社里,寂静无声。
一片死寂中,昇的身体开始蠢蠢欲动,此时透突然开口问:
“你叫空幻吗?”
坐在面前的透突然对自己开口,狐狸像是又新奇又惊讶地睁开眼睛,大大地动了动耳朵说:“……没错!我就叫空幻。”
透半开玩笑地说:“那你的小名就叫‘空’好了!”
…………
昇一阵无力,心想:“这小子从刚才就一直在想着这个(=狐狸的绰号)吗……”虽然也不是不无可能啦,事实上的确是那样。昇对于弟弟的悠哉与漫不经心佩服到哑口无言。
原以为狐狸会被透的反应吓呆,没有想到它却眯起了双眼,温柔地笑了。
“果然……真不愧是美夜子的儿子。”然后接着问:“你们几岁?”
透毫不犹豫地回答:“十二岁。”昇则战兢兢地说:“十七岁。”
“什么,十二和十七岁?”如同人类蹙着眉头般,狐狸挑了挑它的上眼皮,看到它这样的表情,昇不安地心想:“难道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而透却只担心地想着:“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十二岁吗?”
“嗯……”狐狸的眼神若有所思地飘向远方。
不一会儿,狐狸轻轻地点点头然后问两兄弟:“美夜子呢?”
现场再度陷入寂静,这次弥漫着尴尬与紧张的气氛,原本探起身子的透,提心吊胆地回到原位,闭上嘴巴。
“嗯……这……”
昇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负有开口解释的义务,但正打算开口时,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心里想着:“如果此时透没有坐在身旁,或许还可以好好地解释。”
透对于母亲的事一点都不了解。
当哥哥的知道他一直对于这点有种遗憾,因此‘在透的面前绝对禁止谈论有关母亲的话题’,是在透身边的人一个不成文规定,虽然是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顾虑,但大家不得不接受。
对于狐狸的问题,昇无法随便应答,这也不是透可以回答的问题,一旁的姥姥察觉到两兄弟心底微妙的纠葛,于是开口回答说:
“美夜子已经去世了。”
琥珀色的瞳孔中,瞬间抹上一股激动的神情,但瞬即消失不见,“原来如此,嗯……”狐狸冷淡地回答后,喃喃地说道:
“人类还是一样的脆弱啊!”
昇难以开口附和这贴切的结论,就在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狐狸眼珠滴溜滴溜地转着,突然又问二兄弟:
“美夜子是个好母亲吗?”
透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面有难色地看着身旁的哥哥,虽然那眼神没有什么含意,但对昇来说,无疑又是一个重重的打击,昇心想:“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种事?”在对母亲毫无所知的弟弟面前谈论这种事,是非常残酷的,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弟弟而言都是。
但他只犹豫了一下,不知是下意识,还是认为自己有这样的义务使然,最后昇点头承认。似乎是怕自己一旦开口回答,恐怕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才以点头来回答,但又深怕点头的动作太小,无法让对方看到,于是昇再一次点头,而且为了能让大家看得更清楚,点得特别用力。
狐狸凝视了昇一会儿,眼睛马上又眯成一直线,并以有别于动物,非常温柔的神情说:“这样啊!嗯,原来如此。”
说完后,他笑了笑,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露出了战斗的目光,对着在一旁看大家一举一动的姥姥说:“柱女!这样吧!虽然有点不想称你的意——本大爷就帮你们一把吧!但可不要误会哦!我不是为了三槌家,而是为了美夜子的儿子哦!”
姥姥露出微笑,双手副在沙地上,深深地低头答谢。
“我明白。”
*****
回到三槌家,高上兄弟马上被带到浴室。这里的浴室用的并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粘磁砖的组合式浴室,而是由价格昂贵、豪华的桧木所制成。他们被要求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要用水好好地清洗干净——也就是所谓的■仪式(注:一种于水边沐浴以除不详的仪式),高上兄弟根本不了解这个仪式有何重要性。
三槌家的家庭用水全部来自井水,没有瓦斯加热,因此水温相当低。虽然现值夏天,但冰冷的水从头顶淋下,还是令人难以忍受。更何况姥姥命令他们一定要全身洗干净才可以出来。一桶桶的冷水从头顶浇下,冻得他们尖叫连连,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乘乘地将身体彻底清洗干净。
觉得应该差不多了的他们回到更衣室。置衣篮里原本放着从家里带来的衣服,现在已经被换成三槌家为两兄弟所特地准备的白色男性和服裙裤,但两兄弟既没参加过剑道社,也没参加过射箭社,从小到大从没穿过这样的服装,完全不知该如何穿起,于是两人只穿着一件内裤愣在那里。最后,还是由因担心两兄弟而前来查看的龙彦舅舅,教他们正确地穿上。
两兄弟头发还未干,便被带入一间面想后山,铺着地板的宽广房间。此时太阳已完全隐没,天色转为深蓝,街道上可以微微看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星星正闪闪点灭着。满布青苔的日本庭院里传来潺潺流水声,阵阵凉风迎面吹拂,是一个纳凉的好地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房间里没有一盏电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四周,以及上层两侧工六支烛台的烛光而已,因此显得非常昏暗。
姥姥拿了一个仪式用的托盘,上面放着酒杯,然后置于坐在上段的两兄弟面前。“喝了它!”姥姥不容分说要他们喝的竟是清酒。“没关系吗?让未成年的小孩子喝这种东西。”昇旁边开玩笑,边举起酒杯。透也跟着仿效,两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兄弟皱了皱眉头。
“恶~”
“难喝死了!”
坐在两兄弟背后的龙彦舅舅显得有点意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没用的兄弟说:
“怎么会不好喝?这可是纯米大吟酿啊!是好酒呢!”
不过,要让未成年者分辨出日本酒的好坏有点困难。高上兄弟似乎遗传了双亲的好酒量,脸上并未出现浅尝即醉的醉意。
喝下高浓度酒精的清酒后,胃及食道开始变得灼热。这时,走廊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这样慎密的布置,想逃都不容。”
声音听起来是女人。从映在纸门上的影子判断,是跟着红一起来的。
当她走进微弱的烛光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充满活力的明亮发色,像是染过,脱色后所显露出的极端光泽,而发丝则像是尚未捻过的蚕丝般,非常纤细柔软。
金发下是张端庄、脂粉未施的美丽脸蛋。顿时,房间里的三个男人被她的美丽所震慑住,几乎忘了问这位美女的来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名女子虽然身着上下白色、朴素至极的巫女服饰,但仍掩藏不住她的绝世美貌与娇媚。
女子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男士们说:“过来这儿!”接着满意地点点头后,浮现出微笑。瞬间,她那娇小可人如花朵般的小嘴,突然迸裂至耳朵,鼻子也尖尖地突出,细小如针的胡子也茂盛地窜了出来。
男士们被这幅光景吓得倒退了几步。
“哎呀!”女子不慌不忙地按着嘴角,用指尖轻轻地搓揉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美貌。迷样的美女豪迈地抚摸着下巴,大声说道:“很久没变身了,还不大能适应。”
“你——”昇惊讶万分地大叫,透则有点乱了阵脚地问道:“你是空吗?”
“正是!”美女大摇大摆地回答。突然,她的头顶上开始左右对称地长出成簇的毛,并啪地跳出两只长有金黄的毛、尖端呈现焦黑色的等边三角形,无庸置疑,这是一对狐狸的耳朵。
佩服至极的昇,交互凝视着美女头上蹦出的两个耳朵问:“原来你是……母的啊?”
透也符合般地点头说:“因为我曾经听你用‘本大爷’来称呼至极,害我一直以为你是公的。”
此时,迷样的美女,也就是天狐空幻咧嘴笑道:“到底是工的好是母的……”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扇子,啪地打开。偏白的金色底面上有一只用深金色金箔描绘的云鹤,整体勾勒出非常华丽的图案,看得出是一把高级的扇子。“活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现在我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已经记不得了。反正是什么都无所谓啦!”他用扇子半遮着脸,俯视着两兄弟继续说道:“不过只有在化身为人类时,为了方便,不得不选择性别。像今天,因为你们都是男生,所以我想化身为美女比较适合。如果你们不喜欢,我也可以变成男生哦!你们想看哪个?”
……被这样一问,高上兄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当昇与透无言以对时,姥姥赶快岔开话题问:“一切准备好了吗?”
红点头表示:“我跟天狐大人已经在这个房间的四周设了结界(注:佛道教中修行时,所划定之防止邪灵入侵的区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我不清楚……”她一面说着,一面坐到透的面前继续说道:“透少爷,妖怪是冲着你而来,所以当有人呼喊你的名字时,绝对不能回应,否则我们事前的准备都会徒劳无功。”
“嗯!”透的脸紧张得变得僵硬。
龙彦舅舅轻轻拍着透的肩膀说:“透,你不用担心,天狐大人跟红会好好保护你的。”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舅舅的声音似乎变得有点尖锐。
这个时候,红离开上段,将环绕这房间所有的纸门和隔扇门关紧,最后对着紧闭的门缝,开始唧唧喳喳地念起咒语,然后走到每个烛台前,重复一次咒语。
*着人话的美女竟是狐狸所化身——至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不过昇现在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脑子早已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接受了‘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像空幻这样的狐狸存在’的事实。
然而,对于竟然没有人知道要性命的到底是什么妖怪……这点实在无法理解,他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荒唐可笑,所以即使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对于三槌家一行人夸大的行径,他还是觉得荒唐、无稽与讶异。他突然有种‘我们两兄弟会不会是被三槌家给耍了?’的感觉,甚至觉得说不定明天一早会听到‘什——么!被妖怪盯上?骗你们的啦!你们中计啦!’这样的话。
不过仔细想想,不管是龙彦舅舅,还是姥姥跟红,他们的表情都看不出是在开玩笑,不但非常紧张,还在屋里四处张罗,仿佛牵一发动全身般地处于紧绷状态。若说是整人节目的安排,恐怕也无法做到如此逼真。在这个紧张的时刻里,只有无法理解三槌家的人究竟在恐慌什么的高上兄弟,无力地发着呆。
还有一个人——他拥有一头金发及出众的外表,正大刺刺地靠着柱子坐在上段,悠闲地将手中的扇子开开合合,还边大着哈欠,一边悠然自得的模样。那对狐狸耳朵毫不避讳地出来见人,像是随时在留意周遭动静,直挺挺地竖着。
刚开始,不知道龙彦舅舅是不是为了舒缓紧张气氛,故意找话题似地问两兄弟家里及学校的近况,可惜这样的话题并无法持续太久,再度陷入死寂。此时,只有庭院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还有空幻像是在把玩玩具般地将手中扇子开开合合的声音。偶尔,还有烛台上的油烧焦,所发出的滋滋声。
龙彦舅舅和姥姥坐在并于上段的高上兄弟背后,感觉芎是从后方保护他们。红则以掩护之姿背对着上段,站在面向庭院铺着地板的房间。总觉得让女孩子站着,而自己却坐着有点不好意思,可是现在又好像不是可以轻松地问她:“你不坐吗?”的场合,于是两兄弟继续维持沉默。
“啪”地一声,空幻突然合起扇子,抬起头凝视着面对庭院的纸门,诡异地笑着说:
“来了!”
众人很讶异地看着空幻,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染上淡紫色月光的纸门外,出现了一个影子。长发、削兼,一眼就知道是女人的影子。
昇全身竖起鸡皮疙瘩,透则全身僵硬、呼吸困难。
紧闭的室内,吹来阵阵阴风,烛台的火焰也一起跳动摇摆。接着,传来‘喀喀’的声音。
“奇怪……”
在寂静的房间里,大家都可听见那小声到几乎听不到、如冰般冷冽的低语,然后又连续响起几声‘喀喀喀哒’的声音。
“打不开……”
昇察觉到对方似乎正努力地想打开纸门,吓得差点夺门而出。原本准备要站起来的上身,又拼命地坐回去。
气定神闲的空幻爬上了上段,走到全身僵硬的透身边一股脑儿地坐下后,盘起腿来。
“喂!透,怎么了?害怕吗?”
“不、不要担心!透!只要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安慰着透,但舅舅看起来更紧张,继续说道:“因为姥姥、红和天狐大人都在这里。”
“嗯。”透又机械式地点点头。
纸门又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摇晃声。三个男生戒慎恐慌地盯着纸门看,而三个女生却是气定神闲。
此时,纸门的另一边传来愤恨的声音:“一定是布下了结界,所以才没办法打开……”
姥姥的神情显得更凝重,砸舌说道:“被发现啦……接下来她一定会使用言灵之术,大家要注意!”
“嗯。”只有透机器般地点点头回应。
红没有回头地叮嘱说:“透少爷,我还是要再三叮嘱你,一旦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可千万不能回应。”
“嗯。”透机械似地点点头。不管问什么动是相同的反应。
……看起来石斛不怎么好的样子。看着两兄弟不安的表情,金发美女呵呵轻笑,并用手指戳了一下透的头说:“你真的没问题吧?”
“嗯。”透仍机械似地点点头。
就在他们对话时,纸门那头传来一阵呼唤的声音:“透……”
“嗯。”透反射性地回应……
啊!
屋内的空气顿时凝结。
第一反应的是昇。“你这个猪头!已经告诉你不能回应的啊!”
“嗯——啊!对哦!完蛋了!”
“你这家伙!千叮嘱万叮嘱根本没用嘛!”空幻抱着肚子大声地笑了出来。
龙彦舅舅顿时脸色苍白,红与姥姥对着那身影调整姿势,准备随时开战——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尖锐的声音,纸门左右被拉开。一阵强风灌了进来,吹熄了所有烛台的火焰,只剩月光,屋内所有人的和服瞬间啪哒啪哒作响。夜晚的庭院里站立着一名全身包裹着紫色和服,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女人。她的肌肤非常白皙,但给人的整体印象就只是‘黑’。
“啊!这个女人……”透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是出现在你梦中的那个女人吗?”身旁的姥姥问。透点点头。
那女人静静地微笑着,嘴唇不动却可听到她的声音:“打开了!打开了——透,你这个乖孩子。”
空幻收起轻蔑的笑容,起身走到红的旁边低声说道:“果然是条蛇呢!”红点头回应。
不晓得是不是红先前念了咒语的缘故,原本已熄灭的烛火再度点燃,屋内又恢复光明。就在此时,那位黑之女突然伸出她的手说:
“透,到我身边来!”
“……难道真有人会听她的话过去?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弟弟都已经十二岁了,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昇嗤之以鼻地心想。当他回头看着做在身边的弟弟时……顿时,他这个做哥哥的心脏差点没跳出来。透竟然站了起来,从上段走下,开始缓缓朝那女人的方向移动。
“透!”
叫他也完全没反应,透慢步移动着步伐。
“喂!透,等一下!”龙彦舅舅慌张地站起来。
昇站起来伸手欲阻止透,当他的手指碰到透的肩膀时,一股比静电强数倍的电流瞬间流窜过指间。“哇!好痛!”昇大声尖叫,并将手缩回。“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发红的指尖时,姥姥从后面将他的衣服往后一拉,将他拉回上段,接着以严肃的口吻对他说道:“千万不要离开上段。”
此时,透离开了上段,神情呆滞、眼神空洞、缓缓地走到空幻与红的身旁。
空幻瞄了他一眼,并制止欲阻止透前进的红,大声地说:
“透,不要过去!”
透突然停下脚步。
金发美女对黑之女露出胜利的微笑:“我跟这块土地的关系深厚,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比你更能成功地施展言灵之术。”
就在这个时候,恢复意识的透,惊觉自己怎么会站在这里而倒吸了一口气。他不解地歪着头,然后被红拉回上段。
那个原本眼中只有透的女人,这时才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她张开眼凝视着空幻,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你是狐狸吧?”接着,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成憎恨的表情:“你想帮人类阻挠我吗?”
一股似乎是由黑之女所发出异于夏日凉风的冷风,渐渐朝备战状态的众人吹去,空幻娇好的脸庞露出微微的笑容:“三槌家的血液,对你来说太高级了!吃这种不常吃的高档货,小心坏肚子!”
“不用你多管闲事。”
“反正不吃又不会死,若你只是想要品尝珍品,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趁早滚吧!”
“为什么要帮人类?”
“你管这么多干嘛!外来者,别太嚣张!”
“……真是无法理解……莫非你被人掌控了真名?”
“跟你多费唇舌也不会懂的!”
接着,双方陷入一阵沉默。两位美女无言地互相睨视的光景实在是难得一见,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氛。
“狐狸……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曾经听过一件事。”那女人无血色的嘴唇嘲笑似地扭曲。“那是一个拥有呼唤水行之气能力,而被奉派为守护神,不过却坏事做尽,最后落得被水行祭司封印起来的傲慢千年狐妖的事故。莫非那说的就是你?”
空幻突然脸色一沉。
“果然就是你啊!”那女人抬气头,发出高分贝的笑声。“真蠢!协助封印自己的人度过危难,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空幻圆滚的瞳孔,瞬间变成如针般细。同时,与地板接触的脚底燃起了青白色火焰,往天花板窜去。看似火焰,但却没有一点火的热度;看似阳光,又有如烟缕一般。
“说话小心点,你这下三滥的家伙!”
空幻大喝一声,从嘴巴喷出如脚底窜出的青色燐火。嘴巴大大地咧开露出獠牙,眉宇间至鼻梁浮现出深深的皱纹,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这是要让我瞧瞧你仍拥有强大的法力吗……”黑之女的脸上仍带着笑容,但却不敢轻忽。
空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地马上恢复原来的美貌。残留的青色火光轻拂过光滑的肌肤,空幻用手中的扇子拨了拨肩上的头发说:“你如果担心的话,亲自确认一下不就得了。”
黑之女不发一语,然后将拳头举到眼睛的位置,紧握的指缝间传来类似嘰嘰的虫鸣声。接着她的手心朝上,突然方开紧握的拳头。像是等不及似的,一道紫色的光无声无息地从女人的手心里散出,瞬间将她包围。
“那家伙……打算施展雷电法术吗?”姥姥低语着。
昇铁青着脸说:“什么?施展雷电法术?”
“真厉害啊!”透是不是吓到头脑打结啊,竟然在这个时候下了这样的注脚。
烛台的火光再度熄灭,只见那个正施展雷电法术的女人被光亮包围。那女人的微笑清楚地浮现在紫色的光线中。
尽管她所站之处与屋内的上段有些距离,但发电所产生的臭氧正逐渐飘向众人。
“嗯,仿佛就是雷神的家族嘛!”空幻搧着手中的扇子,对着其他人说:“哈哈!把我唤醒真是明智之举啊!你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喂!守护女!你是三槌家的守护女,有没有办法聚集水气?”
红离开上段,一面走到空幻的背后,点头表示肯定:“可以!”
“当我一喊,你就使用洸。”
听到这里,红歪着头不解地低声说:“洸?”
看到守护女这幅不上道的模样,空幻惊呀地将嘴往下一抿,面露不安地说:“……喂……我说的‘洸’就是‘洸术’啊!难道现在的人都不称洸了吗?总之就是要你在我跟那只蛇妖的周围汇聚洪水的意思。”
听完后,终于取得交集的红喃喃念着‘洪水’,边理解地点点头,但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不解地问道:“她不是木行的妖怪吗?水行之术岂不是根本无用武之地?”
此刻,空幻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是指水生木,所以水行之气可以助长木行之气的意思吗?这的确是不智之举,没关系!你就照我的话做!”
虽然仍无法了解空幻的意思,但红还是点点头。
空幻将扇子合上,双手握住扇子的两端,往左右两端拉开。扇子突然像是用糖做的一般,柔软地伸展开来。不知何时,这把扇子已经不再是一般的竹子,而是带着钢的色泽,如同一面精致的镜子,边缘仿佛轻轻触碰就会溅出血般的锐利——扇子顿时变成了一把刀,一挥动就发出锋利的声音。
“……哦~”从观众席传来惊叹的声音(只有三位男生)。
黑之女将捧着雷球的纤纤玉手放到嘴边,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离开她手掌的雷球,瞬间膨胀数倍大,朝空幻飞去。空幻气定神闲一动不动。
上段的观众们以为空幻将会被紫电整个吞噬,紧张地握紧双手。
空幻将手中的刀一挥,雷球被划过的地方马上一分为二,瞬间飘向空中,然后消失不见。
空幻琥珀色的眼睛浮现微微的笑意。“金克木——金行之气可制服木行之气。”他在呼气的同时,嘴边尚有少许青白色的燐火。
蛇女面露不甘心又惊叹的神情,但却马上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低声说道:“果然被我料到,不过那把刀是杀不了我的。”
接着她像是要掬起水般的合起双掌,掌心出现比刚才更巨大的雷球,她乌黑的秀发因激烈放电的电波所以产生的电流,而不断地飞扬。零星的放电将天花板与地板烧得焦黑,并从屋内窜出庭院,女人的脸幻化成蛇脸,将双手捧着的巨大雷球放到冷笑的嘴角——
“这次要让你无法得逞!”
她吹了口气。
雷球离开女人的手,往空中弹去,逼向空幻。空幻将手中的刀朝迎面而来的雷球水平划去,刀子贯穿雷球,但在中途停了下来,飞弹而出的电流,痛得让空幻美丽的脸庞眉头深锁。
黑之女以袖子掩着嘴角,高声笑道:“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得逞!”
没错,此时空幻的刀已经制服不了雷球,不仅无法像刚才一样将雷球一分为二,刀子根本无法动弹。“啊~”坐在上段的观众们发出紧张的声音,而且毫发无伤的雷球慢慢地滑过刀的表面,朝空幻的身体接近。空幻心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就在这个时候——
“守护女!”在强力的电流声中,空幻的声音清楚可闻。
知道天狐的意思,红击掌发出极大的声响。
像地下水般的东西从地板的缝隙涌出,瞬间,这宽阔的房间已经蓄满了水。接着,呼唤而来的水紧密地汇聚成水带,水带仿佛具有灵性般,在天狐周围回旋着。
天狐满意地笑了。
蛇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幻的右手放开刀柄,抡刀过顶,水带听话地聚集起来。金发美女露出会心一笑,拳头往前一挥——往蛇的方向挥去。
顿时,在空幻背后翻卷的水带,朝着黑之女一举飞去,并将焦黑的电流块捆绑集结——与金行之气相较,木行之气更喜欢水行之气,因此,相较于钢刀,雷球更容易被水带所牵引。
黑之女睁大双眼——眼角大大地裂开,眼球几乎凸了一半出来,眼白不见了,变成了非人的眼睛。瞬间,蛇女在雷电的电海中消失无踪。夹杂着威力十足的雷电水流,卷着那个女人冲破纸门流向庭院。
金发美女得意地动了一下耳朵,闪了一下沾了水滴的刀子,瞬间,刀子缩回,变成原来的扇子。
残留的水细细地从木板走廊流向庭院的石阶,响起清脆的水流滴落声。
踏过残留在地板上的水渍,空幻走出木板走廊,不断地张望着庭院,最后好像找到什么似地,露出高兴的表情跳到长满青苔的庭院,捡起一条又长又粗,像绳子般的东西,然后就像捡到宝物的小孩般,兴奋地高举着那个东西回到上段。“喂!你们看!你们看这个!”他得意洋洋地将捡到的东西现给众人看。
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禁让昇往后退了一步,老实的透则乖乖地探过头去——
“哇啊!”他吓得弹跳开来。
看似粗绳的东西,其实是条焉焉一息、非常巨大的黑蛇。
那个黑之女已经变回蛇的原形了。
从未亲眼见到蛇的现代小孩,对长满光泽鳞片的蛇,自然地产生一股厌恶。不仅是透,连昇也露出一副‘不要拿那个靠近我’的模样直往后退,只有在山里长大的龙彦舅舅非常有兴趣地往前靠近说:“哇!好大的蛇呀!”红和姥姥却不相信对手会这么简单就败阵,仍充满警戒心,一脸严肃地盯着那动也不动的蛇。
空幻一副觉得很好笑似的,将膝盖拍得如同爆竹声响般的大笑说:“这个笨蛋,被自己的雷电给烧焦了。”
的确,蛇的身上飘来阵阵烤肉的味道,可是又不像空幻所说的已经完全被烧焦,看起来只像身受重伤。对于空幻暴力相向,也毫不还击,整个身体就瘫在那里。看着她那柔弱的模样,透突然心生怜悯,而空幻却得意不已,美丽脸庞上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拼命地捧着肚子狂笑。
冷静下来,收起笑容后,他将蛇放到鼻子前面,从正面凝视着蛇的眼睛说:“这片土地上,充满强烈的水行之气——这是因为被水灵祭司所管辖,不过,召唤水行之气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因为我有召唤水行之气的能力,所以被奉为守护神,所以这片土地也可说是我的土地。我能在这片土地上纯熟地使用法术,在这片土地上你是无法赢过我的。当你知道我是三槌家的空幻狐时,早就该识趣地滚回去了!”说完,他转头看着透说:“透,由你决定!”
“咦?”突然被这么一说,透完全不明了怎么一回事似的歪着头。
“是要放过这条蛇?还是就在这里了结她?”空幻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微光问道。
突然,一动也不动的黑蛇像是被电到似地弹跳起来。因为被空幻紧紧地抓住头,所以根本不可能逃脱,只能不断地扭动长长的身躯,嘴里发出又高又细的声音:“饶了我吧!拜托!”听起来不禁令人心生怜悯。
透惊讶地睁大双眼问:“‘了结’的意思就是‘杀了她’吗?”
“没错!”
昇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空幻。他美丽的脸庞露出认真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透没料到会被这么问,于是惊慌失措地拼命摇头说:“不要吧!很可怜的!”
“不需要无谓的同情,先不要感情用事,透!你想想刚才饿情形,这家伙可是要取你性命啊!”空幻一改刚才轻浮的态度,冷静地继续说道:“今天放了她,改天她一定又会回来取你的性命。”
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但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害死对方,总觉得有罪恶感,而且又觉得她很可怜。其实后者的感觉比较强烈。天狐的身高比十二岁的透还高,因此,透是抬头仰视着他,而他则是低头俯视着透,不过透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被吓唬到。昇和龙彦舅舅则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他们两人。
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沉默,。
“……生气了吗?”就在透缩着脖子,心里如是作想的那一瞬间——
“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会这么回答。”天狐的表情转为柔和,微微地笑着继续说道:“真不愧是——算了!这家伙如果没有学乖,再跑来袭击你的话,我会再出面帮你的。”
原本以为天狐一定会错愕到哑口无言,没想到竟反而受他夸赞,透有点安心,又有点意外。总之,只能回答说:“谢……谢!”
此时,一旁的姥姥插嘴说:“天狐大人,如果要放她走的话,那至少请您以言灵来控制她后再放她走吧。”
“咦!?”天狐发出一副觉得很麻烦的声音,皱起眉头说:“那也要有这家伙的真名啊!”虽然他罗嗦地发着牢骚,最后还是说:“算了!这样以后也省得麻烦!”并将蛇的头举到自己的眼前问:“——喂!蛇!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种问法真像梦中那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对我的问法。”透想得入神。现在空幻所施展的法术,一定四和蛇对透施展的法术相同。
原本以为会被杀了的蛇,已经不管什么真名不真名的,爽快地招供:“我叫琴柱——琴柱野主!”
“嗯!”空幻点点头。“如果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脸,到时候不管透再说什么,我都会把你的皮给剥了吃掉,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空幻抓着蛇离开木板走廊,大大地挥舞后把蛇丢得老远说:“滚吧!”千年的黑色巨蛇,只留下细黑如波浪般的残影,就这么消失在黑夜的庭院里。她应该会逃回后山,在法力恢复之前先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吧?
“……一切都结束了吗?”透问身旁的姥姥。
看到姥姥缓缓地点头,昇和龙彦舅舅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昇和透缓缓地从上段走下来,伸了伸脚。因为不习惯穿着和服端坐,他们的双脚已经呈现麻痹状态。
在上段的龙彦舅舅坐着移动双膝慢慢前进,到了姥姥身后问:“之后,打算怎么处理这只天狐啊?”
“不用我多说吧!”姥姥眉毛动也不动地说:“当然是把他关回神社里啊!”
听到这里,两兄弟全身僵硬。
而龙彦舅舅却一点也不惊讶,应该早就料到姥姥会怎么回答吧。
透找寻着空幻的身影。空幻正站在走廊上——就站在刚刚放走蛇的地方望向这边,看起来好像不打算走过来的样子。空幻与透两人四目交接时,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似的不解的歪着头。透不了解他的动作所隐含的意思,也疑惑地歪着头。
昇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焦躁。为了自己的方便,释放了原本被封印的天狐。等到事情结束,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后,就只有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再把他关回神社,未免太荒谬了!真是自私……不——冷静想想,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除此之外,昇实在想不出之后该如何处置空幻。不过,虽然脑子里这么想,心里仍无法认同。
“不需要这么做吧?他都帮了我们。”透的脸色苍白,表情比知道自己被妖怪盯上时还认真。姥姥则跟龙彦舅舅互相凝视。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瞬间——
“没有!”、“有!”姥姥和龙彦舅舅同时回答道。
同一时间听到两种不同的回答,两兄弟不禁愣住,面面相觑。
姥姥回过头,责备地瞪着身后的龙彦说:“……龙彦。”
龙彦毫无畏惧,沉稳强硬地说道:“姥姥——不!柱女大人,已经够了吧?”
龙彦站起来,经过姥姥身旁走下上段,来到两兄弟面前,对着昇说:“封印的神社只有当家才能打开,相反的,也只有当家才有权利关上。”
身为现任当家的昇,皱了皱眉头说:“……什么意思?”
龙彦笑了笑,他的笑脸像极了美夜子。“天狐大人该不该再关回神社,应该由昇来决定。”
“……”两兄弟面面相觑。
龙彦半开玩笑地耸耸肩问:“昇,怎么办?再把天狐大人关回神社吗?”
昇微微地笑了。这个笑容似乎是感谢龙彦舅舅兼顾情义的处理,同时也是会心的一笑。
“……不行!我做不到。”
此时,站在走廊的空幻回到上段。“是这样的……”他表情沉重、双手交抱着,发出‘嗯’的声音,然后继续说道:“其实,我打算辞去三槌家守护神一职。”
“真的吗?”透惊讶地问道。
“是的。”天狐认真地点点头。
“为什么?”
“我已经不能再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咦?为什么?”
“因为我是妖怪。”
“嗯……那么,嗯……抱歉。”不知为何,昇竟然道起歉来。
空幻微笑,轻轻地摇头表示:“不……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比较好。昇,谢谢你。”
没想到空幻会这么正经,昇显得有点慌张,开口说:“啊,不客气。”然后弯腰回礼。
一面看着这一切,一面露出会心一笑的龙彦背后,传来严肃的声音:“龙彦!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龙彦慢慢转过身看着姥姥,依旧笑容满面地说:“打算小小的造反一下。”
“什么意思?”姥姥不解地蹙紧眉头。
“为了天狐大人,也为了我自己、姊姊和母亲,这也是为了您啊,柱女大人。”
姥姥一副不解的模样,重重地摇头。“如果让天狐大人离开这块土地,三槌家将就此结束。龙彦,你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吗?”
“没有祭司和当家的三槌家,并没有多大意义。”
“有当家啊。”
“昇是高上家的人,并不属于三槌家。”
“三槌家的存在仍具有意义。”
“对谁而言?”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龙彦率先打破沉默说:“柱女大人,没有人希望那样的束缚继续存在呀!不是吗?”
柱女像是瞪着龙彦似的严厉地看着他,虽然才短短几秒钟,当事者与旁观者却都觉得好象经过了一世纪这么久。
突然,柱女将眼光从龙彦身上移开:
“你们姊弟俩……真的是……”
小声嘟囔着的柱女,快步走出房间。面无表情的红仅仅犹豫了一下,立刻跟在柱女后面。
看在和两个人走出去的那扇纸门,龙彦叹了一口气。虽然是短短的一声叹息,却充满了担心与忧郁。
“喂!喂!我有好点子了!”金发美女突然发出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一边轻拍着透的头与昇的背,一边笑脸盈盈地说:“喂!你们希不希望我当你们的守护神?”
“咦?”无法会意的两兄弟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是个好点子!”龙彦恢复开朗的表情用力地点头。“特别是透,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一定还会有类似刚刚那条叫琴柱蛇的妖怪出现。家里有一个守护神的话,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没错、没错!”天狐同意地颔首继续说道:“突然把我放出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我变成无业游民的是你们,你们可要负起这个责任啊!”
“嗯……”听到这样的话,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有啊……”天狐笑着说:“我很喜欢你们,你们不喜欢我吗?”
透听到这儿,拼命地点头说:“喜欢!”
昇也点头呵呵地苦笑说:“喜欢!”
空幻左右手各环着昇和透的脖子,满足似的点头说:“很好!”
“咳~”
“噁!”
像是摔角招式‘锁喉技’似的。天狐的头发传来与他美貌极为相称的淡雅清香,突然让人心跳加速。
空幻为了能同时和高上兄弟俩咬耳朵,便将他们的头拉近自己的脸。三人围成一个圆圈,像是要说悄悄话的姿势。
“告诉你们我真正的名字。”空幻用只有两兄弟可以听到的微弱声音,悄声地继续说道:“真名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们可要好好地记住!”
昇和透点点头。一伙人像是在开秘密作战会议,非常兴奋。
空幻似乎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们自己的真正姓名。
*****
一如往常般的寂静早晨。一早,清爽的清新空气弥漫整个庭院。尚未完全风干的地板,还有被破坏了的破碎纸门,证明了昨晚此地曾发生过激烈战役。
柱女走到庭院,呆滞地看着从鹿威里流下的涓细水流,然后仰望天空,突然说道:
“红在吗?”
原本没有其他人的庭院,此时突然出现了守护女的身影。红静静地单膝跪地回道:“在!”
“两兄弟跟天狐在做什么?”
“还在睡觉。”
昨晚,空幻又变回狐身。龙彦也跟他们一起喧闹到天亮。
“要叫他们起来吗?”
“不,不用……”柱女‘呼’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是被龙彦——不,是被龙彦和美夜子给摆了一道……”
柱女口气突然一变 ,又恢复以往的朝气,转头看着红说:“那两兄弟虽然不姓三槌,但仍是三槌家的当家,而你是三槌家的守护女。”
红再次低着头说:“是。”
“就算是牺牲自己的性命,你也一定要好好保护那两兄弟。”
“知道。”
“你就在他们身边伺候吧!保护他们远离所有危险。”
红依旧面无表情地将头微微抬起,但动作中却显露出惊讶。“您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三槌本家吗?”
“三槌的直系亲属所居住的地方,也算是三槌本家。”
“是。”
“此外,你可以在一旁协助他们的守护神天狐空幻,顺便监视他。空幻虽然是只心地温厚的善良天狐,无奈脾气反复无常且骁勇好战,有可能让两兄弟置身危险。”
“我明白了。”
“嗯,拜托你了——退下吧!”说完后,她便背对着一脸仍稚气未脱的守护女。红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宽广的庭院中,又剩下柱女一人,她禁闭着双眼。
已经没有女性继承人——这意味着三槌家已没有人可以担任水行祭司,不过如果昇或透将来生了女儿的话,就有机会。就算父母不同意,直接强迫女儿担任祭司也没关系。
——可是只要天狐担任高上家守护神的一天,就不可能如此顺利。空幻是保护高上家的狐仙,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骚扰高上家,更何况现在三槌已经没有对抗天狐的法力了。
今天或明天,高上兄弟就会离开这片土地,而一直担任三槌家守护神的空幻也会一起离开,到时这片土地的水行之气将逐渐衰弱,以后也不会再有祭司。
三槌家可说是完全地结束了。
随着高上兄弟的到访而结束——不!
从美夜子逃离这个家开始——不,是从她出生后成为三槌家祭司跟当家开始,这一定是命中注定。三槌家的家运与美夜子生存与共。美夜子并未拥有身为祭司所需的法力,但拥有其他更强大的能力。
那是——对抗命运的力量?还是朝着自己希望的里往前迈进的力量?
不管是什么,那股力量的确超越了能够延续三槌家的力量。诚如龙彦言,并没有人强烈地希望有人一定得继承三槌家——除了柱女以外。
柱女从袖子里取出散杖,握着两端,使劲地用力。这个由柳枝做成的散杖,轻轻用力就能弄弯,可是当它弯到某个程度时,啪地一声突然应声而断。
輕小說《我家有個仙狐大人》作者:柴村仁译者:张信儀出版:台灣角川
第二章
“嗯~我是不反对啦……”
父亲这么回答。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高上春树都会让小孩子决定自己的事,可说是一位采取放任主义、明辨事理的父亲。
不过,突然被孩子征询能否饲养一条从乡下带回来,大小如同聖伯纳犬,而且除了体形庞大之外,还会开口说话、施展奇怪的法术,甚至化为人行的狐狸,做父亲的应该无法像平常一样沉着思考吧?
但如同父亲反对说‘不行!’也没办法把空丢回原来地方,所以只好拜托龙彦舅舅或姥姥去交涉,因为如果是三槌家的人拜托的话,父亲一定无法开口拒绝。
……昇为了这些现实的问题,可是头痛了好久。
回程时,他们并未再搭乘北吉川线,而是由龙彦舅舅开车送到较大的车站去搭电车。
因为空终于可以顺利一起回家,而心情愉悦的透、依旧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红。还有为了高速奔跑的铁块(电车),而兴奋得瞪大眼睛大喊:“要搭那个吗?要搭那个吗?”大声喧闹的金法美女……也就是空,四个人浩浩荡荡地搭乘电车回家。为了避免通过剪票口时引人侧目,于是便请空从美津川村到高上家这段路,先化为人形,而他那对只要心情一松懈就会蹦出来的狐狸耳朵,则先用透的运动毛巾将头裹住,但由于身上的装束依然是白色的和服,所以头上的那条毛巾就显得有点(应该说是‘非常’)不相称。
昇在上电车前曾经问过空:“为什么不藏好你的那对耳朵呢?”
空一听到便马上挑着柳叶眉反问:“那我问你,你有办法一直用手遮住自己的耳朵吗?”
……当然没办法。可是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吧?昇真正想问的是:“既然尾巴跟胡子都隐藏起来了,为何唯独耳朵不藏去来呢?”这个问题。
空的耳朵是有办法解决的,而且他的外型还那么的可爱。其实高上兄弟返家时最大的问题却是看起来通情达理、老实规矩的守护女——红。
狐狸也就算了,可是连红都穿着古式高雅的巫女服,着实会让人吓一大跳。虽然在街上曾看过穿着和服的女人,但却鲜少看到有人身着巫女装束在街上漫步。因此,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乘客极多的月台上时,格外引人注目。
此外,还有他们在售票机前正准备买四张车票时所发生的事。
红突然开口说:“不用买我的份。”
姥姥和龙彦舅舅的说法是,红是为了要监视空幻,以及扮演保护三槌家后裔的守护女之职,才会跟着高上兄弟和空幻一起回家,而且也已征得红本人的同意。龙彦舅舅在分手时候也曾说过:“红,之后可能会很辛苦,要好好加油。”感觉像是有一段时间会无法见面。
所以当听到红这么说时,实在无法理解。“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吗?你应该不是为了送我们才到这里来的吧?”
“嗯。”
“那么,不买票不行。”
红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表示:“我坐在车顶上就可以了。”
完全不明了红的意思的两个兄弟,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接着发出“咦?”的一声,然后慢慢会意过来,大喊着:“咦——!”
透的脸色苍白,不停地摇手说:“不行啦!太危险了!”
……其实在这句话之前,昇以呆滞的表情说道:“你就跟我们一起正常的搭车吧!”
但红并没有点头允诺,反而开口表示:“守护女本来就应该在主人的身边暗中保护主人,到目前为止,我是不得已才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所以今后我不能再这么做了。”
她说的话虽然有点不合乎常理,但表情却相当认真。
昇对于守护女所说的一切仍然无法理解,但也没有追根究底的精神,既然是守护女自己所提出的要求,那就表示所言应该皆属事实,而且也是她的职责吧?
但这似乎是两码子事,“红……”昇用手指头轻轻压按着太阳穴说:“……你的意思是说,从以前到现在,不管去那哪里,你都是坐在电车的车顶上吗?”
“不是。”
“那你有搭过电车吗?”
“没有。”
“……那你知道电车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不知道。”
昇抱着隐隐作痛的头说:“……我也没坐过电车的车顶,所以不能很确定……但我想坐在电车的车顶时,会有强大的逆风,还有剧烈的摇晃,应该很难牢牢抓紧。”
红一副‘原来如此’似的点点头,然后又提出了另一个妥协的方案。
“那我坐到车底下好了。”
这样下去不行。她已经不能用‘不食人间烟火’或是‘稍微少根筋’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没有那么可爱,也不正常,只要稍微一不留神就不知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昇花了一大把功夫终于说服了红,把车票塞到她手上,和透两人终于成功地将这个到了月台却不愿意一起搭乘电车的红带进车厢。
车厢里,透把零钱放在手上,开始对空进行日本货币的讲习。“咖啡色的这个是十圆,比较轻的这个是一圆……”
昇看着狐狸点头附和,突然略过一丝不安。
“红。”
“是。”
“你会分辨钱币吗?”
“不会。”
……果然。“那你也一起听吧……”
“是。”听到红的回答之后,透又重头开始讲解道:“咖啡色的这个是十圆,比较轻的这个是一圆……”
守护女不断地点头。
未来真是令人担忧。
*****
天色已暗,一行人终于回到高上家。
趁着父亲下班回来前,昇开始缜密地沙盘推演起该如何面对父亲的各种反应。等到父亲回到家走进房间时,昇根本不让他有更衣的时间,马上抢先开口问:
“爸!可以养妖怪吗?”
这种问法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怪怪的。
父亲无框眼镜下的那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一脸错愕。想必是无法理解儿子所说的话,这也是正常反应。如果是猫狗的话也就算了,但可以把‘妖怪’和宠物联想在一起的大人应该不多吧?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下,空突然从起居室走了进来,一股脑儿地坐在昇的脚边,父亲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空的身上。
空出现的时间点有点唐突,虽然昇的内心有点忐忑,但他仍尝试用冷静的口吻说:
“他就是我所说的妖怪!”
不等父亲开口,坐在昇脚边的空抢先说:“什么?我会带给你们困扰?别闹了,我可是会给你们招来好运哦!”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发现儿子脚边的动物竟然开口说话,父亲惊呀地屏住气息。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昇豁出去,滔滔不绝地说:“他是被姥姥派来照顾我们的——嗯,虽然他是妖怪,但不会伤害人,真的!而且他还拥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哦!虽然会开口说话,有时候还会化成人形,可是只要习惯了,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对吧?就会觉得很平常吧?一定没问题的!只要把他当成家中新的成员就可以了——就是这样……”
话愈说愈小声,声音就这样没了。昇一闭口,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一脸轻松的空开始用后腿搔头。规律的‘喀哩喀哩’搔痒声,就这么在这间未开冷气而闷热不堪的房间里响着。
数秒钟后,父亲开口了——
“嗯,可以是可以啦……”
昇受庞若惊,而在他身旁的空咯咯地笑了起来,说道:“真不愧是美夜子所选择的男性,的确是通情达理啊!”
昇回过神后,急忙确认:“爸……爸爸!真的可以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父亲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开始解开领带,继续说道:“可以啊,我无所谓,只要你们每天负责带他出去散步就好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空意外又失望地反驳说道:“散步这种事情不需要有人带,我又不是老糊涂。”
父亲将手穿进平常爱穿的作务服(注:日本男性工作时常穿的服装,上衣有着宽大圆筒状的袖子,下半身则是裤子,一般也当作为居家服)里、一面说道:“你是说你要一个人去?可以是可以,但不要惊吓到附近的邻居,会说话的狐狸毕竟很少见——光狐狸本身就够希奇了,一定会引人侧目,真头痛。嗯——该怎么做才好呢……这样吧!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们家饲养的大型犬,怎么样?”
狐狸脸部表情的表达方式跟人类差不多,高兴的时候就会显露出高兴的神情,不高兴时就会变成愤怒的表情。不管什么时候,空的表情都可以毫无掩饰地让周遭人知道他的情绪。这也可以理解为什么爱狗人士,只要看狗的表情,就可以洞悉狗想对自己说什么、希望自己为它做什么了。
这个时候,空面露些许不悦,以一副勉强的表情说:“算了,就这样吧。”
父亲又接着说:“为了避免引起骚动,希望你在外人面前不要开口说话。”
昇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父亲说得没错。
当眼前出现一匹精通人类语言的狐狸时,相信任何人都会跟昇和透一样,惊讶不安、仓皇失措,这是过着正常生活的一般人类都会有的正常反应……
昇疑惑地对正在询问脚边狐狸名字的父亲说:“爸,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哦。”
父亲的视线从空的身上抬起,平静地说:“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很惊讶。”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故意装蒜,还真有点猜不透。
父亲的目光再度回到狐狸身上。“如果要在家里饲养,就必须接受预防接种……可是兽医看到,马上就会知道它不是狗而露出马脚……”直接点出现实问题。
“……爸,你果然被吓到了。”
父亲对着一脸诧异的儿子笑着说:
“所以我才说很惊讶。”
“我家老爸还真是莫测难懂啊!”昇露出又佩服又惊讶的表情,在心里如是作想。
*****
高上家约十帖大的和室起居室里,有长方形餐桌、电视机,还有一个塞满各种生活必需品的橱柜。虽然家里全部是男生,可是却整理得有条不紊,而总是敞开的玻璃门对面就是厨房。
红原本打算也像在三槌家时一样,隐藏在屋顶或是地板下,但昇命令她:“到起居室来。”所以现在非常安静地站在起居室的一角。
坐着看电视的透,不可思议地望着站在一旁动也不动的红说:“我想爸爸马上就会进来了,你要不要坐着等?”
“是。”红点点头,然后经过橱柜前——这个时候,她第一次注意到摆放在橱柜上的相片。
照片里是一位幼稚园的小男孩和一位像是小男孩母亲的女性,旁边则站着一个一身老鼠装扮的人偶,背景里有着旋转木马,看起来好像是在类似游乐园的地方拍摄的。
红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那女性的脸,但却让她有种认识已久的熟悉感。只有一个人可以让红有这种感觉。
看到红凝视着照片——透的表情变得阴郁,然后将脸撇开。
红并未注意到透的反应,开口问道:
“这位一定是美夜子小姐吧?”
透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那是很久以前的相片。”虽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的画面,但似乎不像是觉得有趣才看,反倒像是强迫自己盯着那个画面一样。
透完全不清楚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只要有人询问起有关母亲的问题,透都无法回答。旁人或许察觉不出,其实这件事一直让透很自卑,这也是他最大的弱点,是一个令他不禁面红耳赤的丢脸事实。周遭的人知道他的这种心理后,也都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谈论有关母亲的话题,但也因为这样,让他更觉得母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即使到现在,在透的面前谈论母亲的事,仍是一个禁忌。透并不讨厌母亲,只是讨厌触及和被问到有关母亲的事情。自己不熟悉的母亲——那张照着陌生母亲笑容的照片,也成了他敬而远之的东西。
“站在旁边的是哥哥,很小对吧?”……他赶快转移话题。
对于人类这种微妙的情绪,红好象相当迟钝,她无视透的内心变化,仍继续看着相片。
的确,相片中的小男生,感觉就是现在的昇的缩小版。但对红而言,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的目光马上转移到老鼠装束的卡通人偶上。
“这个……旁边这个……”她眉头深锁,面带恐慌,沉重地说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这是不是黑天山的大老鼠?”
“在说什么啊?”透不解地歪着——她说的大老鼠指的应该是照片中的卡通人偶,可是黑天山到底是什么东西,完全不懂。
红的表情越来越害怕:“大老鼠……不仅已经半人化,想必也有相当年纪了吧?”
看不出是否已有三十岁的美夜子,比儿子还要天真无邪地抱着身旁的卡通人偶。不过,被抱着的人偶,虽然有着一张笑容满面的大脸,但原本应该带给人们梦想与欢乐的工作者,手脚却非常不自然地伸展着,连没有任何感情的塑料眼睛,都流露出如同临终前挣扎般的光芒,仿佛在跟旁人求救一般——没错,这个时候不应该用‘抱’这个字来形容,因为那个卡通人偶是被美夜子紧紧地搂着。
其实,美夜子有个很苦恼的怪癖,就是只要一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特别是可爱,或是毛茸茸的东西)就会完全不顾当时的状况,马上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全力紧紧拥抱。只是被拥抱、用脸颊磨蹭还不是最悲惨的状况,如果没有旁人出面制止,最惨的情况就是被抱住的东西,可能会沦落粉身碎骨、步入黄泉的下场——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不过已经满接近了。并不是说美夜子属于肌肉型或是运动健将型,而是她的感情太过浓烈了点——或许啦!
年幼的昇,脸上显露出不该是在游乐园里会出现的紧张神情,一副想把母亲从卡通人偶身上拉开似的,紧紧地拉着她的春装外套。
完全不了解事情缘由的红,表情中显露出些许敬畏,完全误会的她低声说道:“美夜子小姐果然拥有高强的降魔法力!”
透发现红实在是错得离谱,反射性地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只好歪着头傻笑。
*****
煮饭的事大部分都由昇负责。由于家中没有女人,父亲忙于工作,而弟弟年纪又还小,家事自然就落在他的身上。昇忘了自己是不是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泡在家里的厨房,因此,他比一般的年轻太太们更能煎出漂亮的日式厚煎蛋、将高丽菜切成细丝,还可以削出一整圈薄如纸的萝卜。
昇今天打算做中华凉面。他熟练地将四人份的面条放入沸腾的锅中,利用煮面条的这段时间开始煎蛋。在等待蛋熟的空挡,又马上动手将火腿跟生菜切丝。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宛如老练的家庭主妇。
原本待在起居室里的空,可能是闻到煎蛋的香味,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喀喀声,慢慢地走过来。他走到昇的脚边后站了起来,将一只前脚趴在流理台上,看着昇的一举一动。
昇将煎好的蛋移到砧板上,准备切丝。空看着才刚煎熟还散发着香甜蒸气的煎蛋说:“好象很好吃!”然后用黑色的鼻子嗅了几下问:“你有做我的份吧?”
昇在锅中搅拌的筷子停了下来,想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坨面条,放入锅中。
“既然说了就要吃哦!”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感觉好象很小气似的。
狐狸低声笑着说:“那就要看你的手艺怎么样了!”
起居室里,父亲和红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严肃地小声交谈着。
“天狐空幻是被三槌家封印在后山的妖怪。”红说道。
“嗯——”父亲和红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严肃地小声交谈着。
“现在已经被解开封印,成为高上家的守护神。”
为了赶快延续话题,春树继续追问:“咦?为什么呢?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样?”
“……嗯……”红闭嘴陷入沉思。她似乎不擅于说明,但说明法术或是妖魔相关的事,却可以说得相当流利。她小声地喃喃自语:“嗯……那个……”接着又紧蹙着眉头发出‘唔……’的声音,然后闭上了嘴,好象找不到合适的字句,然后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举起一只手,敏捷地挥着。“像这样,噼里啪啦……”
“……咦?噼里啪啦?”父亲狐疑地歪着头。
“是的,雷电变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红说着,一面举起双手剧烈地晃动。看来她似乎是想要呈现出雷电噼里啪啦的感觉。
“……这样啊。”父亲决定暂且先敷衍她一下。
“然后,就被天狐大人用水‘唰!’地冲掉了。”红张开双手,从右到左大大地挥动着。
“……哦。”
“就这样,天狐大气人成了这个家的守护神。”
“——咦!?这就是全部!?”
“是的。”红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样啊。”父亲调整了一下眼镜,脑海闪过了一道念头:“……总觉得她在说明整件事情的经过时,遗漏了许多重要的关键部分……莫非这个女孩是在开玩笑……”
可是,红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一直坐在旁边倾听两人谈话的透,这时终于打破沉默:“总而言之,是空救了我们。”
“就是这么一回事!”红点头说道。
父亲听完后表示:“嗯……原来是这样……”最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理解了。紧接着父亲又问红:“那你的家人,应该知道你在这里吧?”
“刚刚已经跟您报告过了,我是奉本家的命令才来这里的。”红点头回答。
“啊,对哦!年纪轻轻就身负重任。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直到这个肉体消失为止。”
“哦,那你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咯?”
“是的,不过如果本家要我回去的话,我就会立刻返回美津川。”
“这样的话,我必须先帮你准备房间……目前空的房间只剩下客房了,你不介意吧?”
“您不用这么费心,我有庭院就够了。”
“哈哈哈,原来你是户外生活爱好者啊!不过让一个女孩子睡在庭院里,邻居可是会去报警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睡在屋内。”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红恭敬地端坐,然后深深行礼。
“你们好象谈不下去耶!”昇一脸无奈地说着,并端来煮好的中华凉面,接着也在红的面前摆了盘子和一只全新的红色漆筷。此时,红睁大双眼,虽然仅是小小的变化,但因为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这已经算是非常惊讶的表情了。
“这是我的晚餐吗?”
最后,昇端来自己和空的盘子,在透的对面坐下。究竟要把空的盘子放在地上?还是桌上?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在餐桌上。
他不了解红为什么会这么问。红应该明白放在她的面前,当然就是给她的吧?“是啊——啊,还是你不喜欢中华凉面?”
红停顿了一下,摇头静静地回答:“不是!”
“开动了!”透说完马上吃了起来,而空则早已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着。
父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红,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东西?趁这个时候可以先告诉昇。”
“又是我哦?”
“我没有什么不敢吃的东西,不过……”红思考了一下,突然回答:“我不喜欢蜈蚣。”
…………
听起来怪怪的,昇当做没听见。
不过,透完全把话听进去了。“你吃过蜈蚣吗?”
“吃过。”
父亲很佩服地说:“嘿~真了不起啊!”
这种事很了不起吗……
*****
漫画里常常会看到,从江户时代穿越时空来到现代的武士说:“这、这么小的箱子里竟然装了一个人!”或是大喊一声:“哇啊!妖怪!”然后拿起刀子将电视劈成两半……穿越时空,从数百年前来到现代,被唤醒的大妖怪——空,对于二十世纪的大发明——电视机,经久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高上一家人都非常的期待。但令人失望的是,他的反应极为平常。
起先他非常惊讶、兴奋、歪着头,非常希奇似地看着电视机,但过了几分钟后,发现原来画面里的主持人并不是只对着他一个人,而是对着不特定的多数人说话,似乎渐渐了解电视机的转播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后,便开始用前脚脚底的肉球按着遥控器,一边转台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嗯~真有意思啊。”
就这样看了半个小时后,他大概是累了,于是便背对着电视画面,看着注意着自己一举一动比电视节目更感兴趣的高上家父子三人,于是他便提出了颇具技术性的问题:“所谓电视,是装了什么机关才会动呢?”
他大概知道那个箱子里,装了一个叫映像管的东西,从映像管发粗的光会形成荧幕的画面,可是究竟映像管本身是什么样的东西?连是塑胶做的还是铝做的,在场无人有概念。看到高上一家人面面相觑的样子,空用鼻子哼笑了起来:
“看来对于一般知识的了解,你们跟我差不多嘛!”
空说得没错,虽然很不甘心,但没有人能够反驳。
活了几百年,对事物的领悟力也变得灵活了。
空看到汽车和电车,会表现出兴奋,但并不会感到害怕或是仓皇失措。不仅如此,还会毫不犹豫地上车。
有一句话说:“从远古开始,人类对于该如何快速移动到远处一直煞费苦心,因此交通工具再怎么进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真不愧是先人累积经验所得到的结论,的确很有说服力。姥姥好象也曾提过,空的确是只非常聪慧的狐狸。
而最令空感兴趣的东西就是现代人的服装。
“平时我总对人类为何要穿着有长下摆和袖子的和服感到非常不解,那看起来既笨重又不方便行动,根本毫无优点可言。不过你们现在的衣服看起来相当轻便,袖子和下摆也不会碍手碍脚,活动自如,真是不错。”看来他似乎非常满意。
透突然表示要跟空一起睡。
或许是因为当哥哥的太过懂事,而造成十二岁的弟弟显得太幼稚。
昇露出苦笑,然后半开玩笑地对问空:“透这么要求,你觉得呢?”却又暗自心想:“日本少数拥有强大法力,有如神般的大灵狐铁定不喜欢照顾小孩吧?”
“好啊!”没想到空却意外地爽快答应。
昇相当惊讶,而透却高兴不已。这时,刚洗完澡,坐在厨房桌子前,大口喝着啤酒、听着兄弟俩的对话的父亲,对着一脸惊讶的昇说:
“常听人说狐狸很喜欢小孩!”
这么一说,好像曾在电视上还是哪里听到过,即使没有产子的狐狸,看到和父母走散的小狐狸,都会把他带回去照顾直到它独立为止——但那说的好像是狼哦?算了,反正都很像。
*****
隔天早上。
看到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到八的昇,从床上跳起来。
“糟了!”
匆匆忙忙换上制服,把必要的东西塞进书包,快步冲下楼的他,飞奔到厨房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宛如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似的大刺刺地坐在餐桌前,正大口啃着面包。昇被这一幕吓到忘了自己正在赶时间,一动也不动地杵在那里。
他是谁啊?这么早就有客人吗?
有着古代武道家般威严的脸型、金色长发高高地束起一个结,穿着百色T恤的年轻男子,有如模特儿与偶像明星般的亮眼,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加上才刚起床,昇陷入一阵恍惚。
那男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昇说:“干嘛那么匆忙?睡过头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后,昇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名男子就是空。空曾经说过化身人类时,为了方便,必须选择性别,想必现在选的是男生吧?看来空要化身成人类时,似乎是随机性地去选择性别,真是麻烦。
“透已经去参加早*喽!”男性的空专心地吃着面包表示。
“对。”
“你不跟着他没关系吗?”昇不解地问。
这只狐狸来我们家是为了我们兄弟,特别是为了保护容易被妖怪盯上的透。而现在这个守护神却丢下主人,一个人优雅地啃着面包,简直是怠乎职守。
此时,男性的空笑了:“别小看我,不会有闪失的!”
“哦……?”
“什么嘛!竟然给我露出怀疑的眼神。要是我一直跟在身旁的话,时间久了透一定会觉得很无趣吧?”
“也对。”昇点点头
“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紧迫盯人的方式。”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空把最后一块面包丢入嘴巴后问道:“你也要去参加早*吗?”
“啊!”昇突然想起时间快来不及了,于是慌张地奔向洗手台回答:
“不!我要去学校的社团!”
“……学校?”不晓得是不是心情放松了,男子头顶原本藏着的两个等边三角形耳朵啪地跳了出来。“学校……学校吗?”
昇直接从洗手台冲到玄关,无暇理会大叫的空。
*****
昇就读的是从家里骑脚踏车,不到二十分钟路程的公立赤城高中。平常昇都是骑脚踏车上学,只是今天因为时间紧迫而跳上了公车,加上一大早高挂于空中的艳阳照射,气温已相当炎热,这个时候若骑脚踏车去学校,恐怕社团活动还没开始,人就已经中暑或脱水而死了。
昇不喜欢开学期间拥挤的公车,所以都会尽量避免搭乘,不过现在正值暑假,公车里几乎没什么人。在这么热的气温下,一路跑到公车站牌的昇,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坐到前面的空位。搭上了这班公车,一定可以赶得上社团活动。
他突然心里一阵不安。
透跑去做早*,父亲则说过今天是晚班,所以应该会睡到中午,而红应该还在睡觉吧?一早就匆匆忙忙,实在没办法清楚回想,但刚刚好像没看到她,也没听到有人起来活动的声响。
那表示现在家里已经起床开始活动的人,只有对现代生活还不甚了解的空,而他竟然出现在厨房里。
他应该不会忘了关冰箱的门吧?——外头的热气会让里面的生鲜食物腐败,还会浪费电。他该不会在大白天里,好奇地点着日光灯吧?——增加电费的支出。他会不会开着水龙头让水一直流?——水费又……以下的话就此省略。
最令人担心的是火,而厨房就是一个有火的地方。昨天因为忙着处理许多事,竟然忘记告诉他有关瓦斯炉的使用方式和危险性,自己实在太大意了,至少也要先警告他:“这个很危险!旁边没人时千万不要乱碰!”如果……不!虽然不一定会发生——可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空,万一去乱玩瓦斯炉而酿成火灾的话——
“不会、不会!”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只狐狸不是无法判断是非的笨猪,更何况家里又不是都没人,透也马上就会回家,一定没上五第亿,没什么好担心——他在自我安慰。
一个*烦家务的十七岁家庭主夫。
*****
九点后,透做完早*回到家。手中挥舞着用橡皮筋绑着的出席记录表,连声呼喊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然后进入走廊。
左手腕上绑着一条由数股金线交织在一起的粗绳。
一大早——
金发男子走到正在玄关穿凉鞋,准备出门做早*的透身旁,开口问:“你要去哪?”
“去做早*。”
“那是什么东东?”
“就是大家集合在一起,随着广播里的旋律做体*。”
“……哦~(不是很清楚)算了,先不管这个。你等我一下!”金发男子说完后便走进起居室,然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回来。
空握住自己一撮金色长发,慢慢地用手中的剪刀剪下。完全无视于不明就理、一脸惊讶的透。空为了不让剪下的头发散开,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握住发束的两端,然后在透的面前,像是挥动跳绳绳子般开始转动。
“……你在做什么?”透好奇地问。
“你看看!”
空终于停止了动作,将手中的发束递给透说:“给你!”
透忐忑地接了过来,突然‘哇!’的一声,高兴地叫了起来。刚才还是一把散乱的发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跳紧实的金色绳子。
“好厉害!你是怎么办到的?”
即使用里拉扯也不会散开,是一跳相当牢固的绳子。触觉也非常滑顺,根本无法联想是头发所做。
“嗯,随便做做而已。”空随口回答,接着又说:“这个有我的味道。”
“哇~”透把绳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人类是闻不出来的。”
“……”这种事早点说嘛!
“以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条绳子带在身上。”
这条绳子所散发的味道,可以让妖怪知道这条绳子的主人背后,有一个法力高强的人保护着。道行较弱的妖怪,除非是笨到极点,否则一定不敢接近,而法力较强的妖怪也不会轻举妄动……原本理应跟绳子的主人好好说明这条绳子的用意,却因为觉得麻烦,而仅仅告诉他:
“它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知道了!谢谢!”透天真地回答,然后就出门了。
——回家后,透想起冰箱里有冰棒便往厨房走。男性的空正站在冰箱面前,手里拿着装着奶油的塑胶盒,不断地嗅着。
“我回来了!”
听到透的声音,空回过头来,而手里的东西好像已经握了许久似的,奶油都变软了。就如所担心的一样,冰箱的门大刺刺地开着。不过,他好像没有去乱玩瓦斯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呀!
“空!你要吃冰吗?”
“冰是什么东西啊?”
“好吃的东西。”
“嗯,我要吃。”
透从冰冻库里拿出两枝冰棒。当他正剥开外包装的塑胶袋时,空以猫洗脸般的动作,用舌头舔舐沾在手上和脸上的奶油。
他接下冰棒后,凝视着这支到处都可以买到的普通冰棒。接着,他动了动鼻子,先确认味道后,轻轻地舔了值得纪念的第一口。虽然刚开始有点畏惧冰棒那冰凉的感觉,但接着又勇敢地舔了第二口、第三口,渐渐地习惯了冰凉的感觉后,于是空专心地吃着,看起来似乎很合他口味呢。
空一下子就吃得一干二净,还意犹未尽地看着薄薄的木棒,突然开口问:“透,学校是做什么的地方?”
透把冰棒的棒子丢进垃圾桶说:“嗯——这个嘛……是念书的地方。”
空也学透将冰棒的木棒丢进垃圾桶,然后继续问:“学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突然被这么一问,透歪头纳闷着:“听他这么一说,我们究竟是在学什么东西啊?”
空用手托着下巴,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沉默一会儿后,突然浮现诡异的笑容说:
“——你听过‘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吧?”
*****
羽毛球是一种受空气流动影响甚巨的运动。
其羽体是由轻盈的素材所制成,即使一点点的风,都很容易把它吹得偏离方向。因此,即使夏天,体育馆也不能开窗。同时,羽毛球这种运动也要避免强烈光线,由于球体为白色,如果打开天花板上的照明或窗帘,就会因光线影响而看不见球,所以在大白天里,也必须拉上体育馆的窗帘,而电灯也需维持较昏暗的光线。
在充满热气、湿气,以及昏暗光线的体育馆里,许多男女追着白色羽毛的东西跑来跑去,不知道羽毛球这种东西的人看了一定会觉得奇怪。
在这个体育馆里,两个男生正迸发着比艳阳更炽热的火花,从他们激战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在进行一般的练习。昇和他的朋友杉野,两人隔着球网互不相让地进行殊死战。
实力相当的两人打得难分难解,目前的比数十四比十四。羽毛球的规则是当双方平手时,先得到十五分的一方就算获胜,所以只要有人先拿到十五分,比赛就算结束,而现在正是延长赛的紧要关头。
紧绷的羽毛球拍击出羽毛球时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不曾间断过,比数一直维持不变,只有发球权不断地变换。
昇不断喘着气,轻轻地砸了一下舌,心想:“再一次失误的话就输了。”杉野也不断喘着气,站在发球线上,轻轻握住羽毛球。“他打算发短球吗?”然而,杉野却是大动作地发了一个长球。
昇早已预料到,气定神闲地往后等着羽毛球落下,然后在适度的高度用力挥拍,击发出去。但却因为手偏了一下而让打出去的球往上飘。
“糟了!”
失去速度的白色羽毛球正以又大又圆的弧度,朝对手轻易还击的位置落去。杉野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哈哈!好机会!”
“哇啊——惨了!”
一直站在后发球线的昇,赶紧回到球场中央,准备迎接对手强力的回击球。
杉野将羽毛球拍大大地往后仰几乎顶到背部。
“死吧!听我的灵魂呐喊!”
看起来像要使劲全力的一挥。
来了。
昇全身紧张。
“……吊你胃口。”
咚!
没想到被杉野球拍前缘轻轻押下的羽毛球,刚好过网落下。
“哇啊——!”
昇根本来不及抛上前。
白色的羽毛球宛如棉花般落在昇的脚边。
“YES!”
杉野兴奋地弯起一只膝盖,双手握在胸前呐喊,然后对仍维持着救球时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昇挑拨地说:
“我要可乐哦!高上!”
“……可恶……”
连结校舍和体育馆的走廊旁边就有自动贩卖机,不过是纸杯式的果汁专用贩卖机,离这里最近的实特瓶自动贩卖机则在学生餐厅那边。昇用手喀啷喀啷地拨弄着短裤口袋里的零钱,一脸失落地走进了学生餐厅。接着从一排自动贩卖机中买了杉野指定的可乐,然后又选了自己要喝的饮料。
正当他弯下腰伸手取出掉下来的饮料时,后面传来一声“早安!”。回过透,原来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羽球社的佐仓美咲。佐仓盯着昇手中的两瓶饮料,有点挖苦般笑着说:“看来今天是杉野赢了。”
佐仓浅浅地笑出声,将零钱投入纸杯式果汁贩卖机,接着按下‘柳橙汁’的按键。“喂,你作业写了吗?”
“对哦!暑假里还有这样的学校例行工作……”昇心想感觉好象是很遥远的事。遇到异常状况时。即使是令人挂心的事,通常在经过完整思考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在遇到灵狐和妖怪的问题后,让学生们频频抱怨的超量暑假作业,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但也不可能不去理会现实的问题,只能回答说:‘还没!’。事实上,也真的是因为自己还没动手。
佐仓露出一脸笑意:“我也是一直想着要做……啊,不过我读书心得已经写好了。”
“哦~一千元卖我吧!”
“不行!”佐仓忍住不笑,一脸正经地回答。
佐仓有着特别蓬松柔软的秀发,与让人印象深刻的滴溜溜大眼,是个与人交谈时毫不做作的开朗活泼女孩。
他们两个人在体育馆的路上聊开了。
“高上,你数学很拿手对吧……你都是看什么参考书?”
“只有学校发的那些讲义而已。”
“哇啊!你不觉得那个很难懂吗?对念文科的人来说,太难了……我希望有简单一点的。”她边说边晃动手中已经空无一物的纸杯。
佐仓噘起嘴说:“参考书的种类太多了,人家不知道哪一本比较好嘛!”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一拍,走到昇的面前看着他说:“喂,今天社团结束后,能不能陪我去买参考书?”
反正回到家等着自己的也只有家事、作业,还有照顾父亲、弟弟、天狐和红,于是昇爽快地点头答道:“好啊!”
佐仓露出开心的笑容。
“胜之宫书店对吧?——啊,糟糕!今天我搭公车来,没有骑脚踏车。”
佐仓摇头振奋地说:“我今天有骑脚踏车来,骑我的脚踏车去吧!”
“那由你来骑哦!”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女生载男生的?”
“因为你的脚踏车坐垫对我来说太矮了……你看!我们的身高差那么多。”
此时,他们已经抵达体育馆。由体育馆天花板附近低垂而下的绿色大网子,将羽球社分隔为男女练习场地。佐仓挥挥手,一面朝绿色大网子那头跑去:“待会儿见!到大门那儿等我。”
*****
通常到了三年级就要退出社团,少了学长姊的压力,心情很轻松,加上男子羽球社的顾问——诹访老师好像去参加每年例行的海外旅行(今年的主题是‘摩西出埃及路线巡礼’)有一段时间不会来学校,所以羽球社的人大都抱着半玩耍的心情结束社团活动。昇依约先到大门等佐仓。他知道女生更衣需要花不少时间,所以早有等待的心理准备。
此时,棒球社的成员正一大群地从昇的面前经过。在炎热的太阳底下练习的他们理应气喘吁吁,但他们却活力充沛地喧闹着。“这群人究竟在兴奋什么?”昇心里纳闷着,目送这群皮肤晒得黝黑的社员离去。
在这群人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喂!高上!”原来是同班的须藤。和同伴们喧闹的须藤发现昇后,马上走了过来,心情愉快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喂,告诉你!大门那边有一个超可爱的外国妞哦!”
“哦——”有必要为了这种事那么兴奋吗?
“一起过来看看吧!真的长得超正的,看起来好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我想她应该还在那里。”须藤说完连忙赶上前面的同伴。
虽然昇俨然就像有家累的家庭主夫,但再怎么说也是正常的男生,当然也会想看看可爱的女生,更何况佐仓也还没来,于是双脚便自然地往大门移动。正在大门前的广场上做收*动作的十几名男子田径社社员,都半张着嘴巴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昇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发现并排的樱花树底下,站着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人就是须藤刚才提到的那位长发及腰的金发美女,而在她身旁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学生的小男生……咦——
那人看起来和透很像。
瞬间,昇的心跳加速。
难道——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金发美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将脸转过来,和昇四目相接。
然后——
“昇——!”
两人相距并不远,她却夸张地大声喊着,还不停挥着手。
男子田径社的社员反射性地一起回头看着昇。在看到美女所等待的人时,他们的眼中充满了羡慕与嫉妒,真是恐怖。昇以百米速度朝着两人所站的树下跑去。不仅是因为炎热的关系,好象还有其他理由让他汗水直流。昇对着金发美女劈头就问:“你……是空吗?”
“没错。”美女挺起丰满的胸部,骄傲地回答。
“为什么会来学校呢?”
“好像很好玩,所以想来看看。”
“透,你怎么不阻止他!?”
透不知道哥哥为何生气,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可以吗?”
突然全身无力的昇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说:“不是说不行……”
但好象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警戒地往旁边张望。
“红没有来吧?”正当他想继续表示:“那个女孩只要稍微一不留意,也颇令人担心……”时,空马上回答:“来喽!”
“她在哪里?”
“那里。”空一面说道,一面只着背后的樱花树。
昇全身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抬头朝树叶群中望去——
在那儿。
红平衡感相当好地单膝跪在一跟大树枝上。
“你在做什么啊?”
红微微地歪着头,似乎是思考该如何回答。
“下来!赶快下来!”
红乖乖地点点头,从树枝上轻盈地一跃而下,安静地落在地面。站在背后的那群男子田径社社员发出“噢——!?”的骚动声。一个巫女装扮的女生从树上跳下来,当然会惊讶不已。
“哇、哇啊!”透惊叫起来,朝红的身上指着大喊:“有毛毛虫!毛毛虫!”
红的左肩上粘着一条黑色身体混着黄色斑纹、长满茂密硬毛,看到就让人打从心底厌恶起来的毛毛虫。不过,红眉头皱也不皱,面无表情地看着肩膀上那条毛茸茸的虫,接着毫不迟疑地用右手抓起——并比是拨开,而是抓着。如果换成昇或透,恐怕不敢这么做。这时,昇深深地觉得她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孩。
金发美女咯咯地笑说:“你可别把它吃下去啊!”
“我不会吃的。”红说着,并把那只毛毛虫放到草地上。
望着她的背影,昇叹了一口气问:“你刚刚为什么在树上?”大概猜得到对方的答案。
“我在一旁暗中跟着透少爷。”
“……为什么一定要爬到树上呢?”
“我是守护女,不能跟本家的人走在一起。”
昇按了按眉间,可能是突然头晕吧。“在三槌家或许是这么规定,但在这里不用考虑那么多,放轻松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后,红老实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接着,昇望着站在自己旁边,不知为何满脸得意的女生——空,又忍不住发出一阵叹息:“……你……”
空穿着稍微举起手就会露出肚脐的紧身背心,外头罩着短袖衬衫,下身穿着用牛仔裤剪成的屁股都快迸出来见人的超级迷你热裤,再加上如花式滑冰选手般的均匀、修长美腿——光是外貌就够引人注目的了,再以这身装扮走在街上,相信一定会吸引旁人的目光。知道这绝世美女真正身份为狐狸的昇,一点也不觉得兴奋,只感到全身无力。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这身打扮是……”
“嘿嘿嘿,不错吧!今天早上DON小西(注:日本服装设计名师——小西良幸,近年来常在日本综艺节目里做时尚评论,‘DON小西’为其艺名)在电视里说,今年夏天的‘流行趋势’是‘超迷你热裤’,所以我就试看看。”
“你不知道吗?是‘服装设计师’。”为了掩饰那对耳朵,他好像用透的棒球帽盖住,这狐狸适应环境的能力可真强啊。
早上原本化身为男性的他,有必要为了外出特地化为女儿身吗?
昇看着这三位不速之客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他问弟弟:“……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搭公车。”
“待会儿你们打算去哪里?”
“去空想去的地方。”
“红呢?”
“跟随透少爷。”
“总之,就是由我来决定!”金发美女微微一笑。
“哦——那空等一下打算去哪里?”
“决定了!我想进去学校看看。”
“不行!”昇早有预感。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你打算要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真无趣!”
“如果这么回去的话,不就白白浪费了公车钱!”明明还只是小孩而已,却说出那么精打细算的话,果然是和昇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
正打算开口说服不断发牢骚的狐狸与弟弟,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了一跳的昇回过头,原来是佐仓。糟糕!全忘得一干二净。
佐仓眼珠滴噜滴噜地转动,看来未曾见过的三个人问:“他们是谁啊?”
昇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女性的空立刻回答:“这个小女孩可是壮起胆子来问我名字,冲着这个胆量我就特别破例告诉你,我叫天狐空幻”
“真是令人莫名其妙的报名方式。”昇脸部表情僵硬地想。“哦……”佐仓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又问:“是高上的朋友吗?”
深怕空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昇突然灵光乍现,编了一个理由巧妙地堵住空的嘴:“她是一名留学生,正寄宿在我家。”
田胡·孔焕……发音听起来应该像是来自德国那附近的国家。
“佐仓应该——看起来是勉强接受了……但如果是留学生的话,他的日文也未免太流利了——”昇虽然如是想,但还是“嗯……”地先附和一下,接着客气地问:“那……怎么办?胜之宫……”
昇再度陷入沉默。虽然对已经约好的佐仓跟不好意思,但实在不放心丢下空他们——正当他准备开口道歉和辩解时,女性的空疑惑地问道:“胜之宫?”
“那是附近一家书店的店名。”透回答。
“书店是做什么的?”
“卖很多书的地方。”
听到这里,女性的空不知又做了什么联想,一脸兴趣盎然地大喊:“我也要去!”然后看着昇神情紧绷的脸。
“……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昇是真的有次预感,于是在心里深深地对佐仓表达抱歉之意。
*****
昇和用手牵着脚踏车的佐仓并肩而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脸呆滞的小学生、面无表情的巫女和性感的金发美女。这三人组特别引人注目,不仅是檫身而过的路人,连从身旁经过的车辆里的人也都投以好奇的眼光。虽然不是看着自己,但佐仓还是觉得很不自在。而走在佐仓身旁的昇,注意力始终停留在身后的那三个人身上。不管佐仓对他说什么,他都像好像没听到似的。昇担心背后的三人组不知又会搞出什么名堂,而无法静下心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人生果然是无法一帆风顺。明知错不在他们,但佐仓还是不禁憎恨起后面的那三人。
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名少女内心起伏的金发美女,琥珀色的瞳孔里露出好奇的光芒,指着交通号志问:“那是什么?”看到邮筒又问:“这是什么?”每走几公尺,他便会提出令人心里不禁发出:“为什么这样的事也不懂?”的问题。
“说是留学生,莫非她其实是个乡巴佬?”佐仓看着用手指着肯德基叔叔问:“那是谁?”的‘田胡小姐’暗自心想。
原本骑脚踏车数分钟即可抵达的距离,一行人却在炽热的阳光下走了十几分钟,抵达目的地时,除了田胡小姐和红以外,其他人全部汗流浃背。虽然红也流着汗,但因为表情冷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热,只有那位夸张地喊着:“哇啊!竟然有那么多书!”的田胡小姐连一滴汗也没流,想必是来自热带国家。
胜之宫书店一楼摆放着杂志与漫画,二楼则是文艺书籍和专门用书。参考书籍位在二楼,通往二楼必须搭乘手扶梯。田胡小姐好像是第一次搭乘手扶梯,她大声地惊呼:“哇~会动的楼梯!”此时惊讶指数已到最高点。
首先是昇和佐仓,接着空和透陆续踏上二楼,最后是红。摆放参考书的书架位于楼层的最里面,一直绷着脸的佐仓,催促着将注意力投注在身后三人的昇,赶紧往目标走去。此时,背后传来充满警戒的声音:
“昇少爷。”是红。
佐仓非常惊讶,怎么会这么称呼……
首先,这个少女——红,究竟是什么身份?把巫女装束当成便服穿,光是这点就令人相当不解。
至于金发美女——田胡小姐,就姑且相信她所说的,把她当成留学生。可是,那个红究竟是谁?她也是留学生吗?从她的外表和流利的言谈判断,应该是道道地地的日本人。会是高上的亲戚吗?可是从他们之间的谈话来看,感觉又不像是亲戚(因为那种称呼方式……)而且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透说话时也用敬语——与其说是亲戚,倒还比较像是主仆关系。
红紧紧抓住昇的制服衬衫一角,昇被佐仓拉住的手腕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双脚原地踏步,但心里还是在意着背后,于是自然地转过头问红:“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看到这儿,佐仓的胸口隐隐作痛,虽然那种刺痛非常轻微,但却深深烙印在心里。昇的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佐仓。佐仓心中充塞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无力感,并交织着一种挫败感,还有些许的愤怒,于是她放开昇的手。
表情相当紧张的红,完全没有察觉到佐仓那微妙的心情。她的脸上难得会有表情,铁定是有什么事。
“这里有不祥之气。”
“咦?”很少听到这样的说法,让昇满头雾水。
“守护女说得没错!”空符合说。但口手不一,他仍平心静气地翻阅着身旁书堆上的书。“这个地方聚集了许多灵体。”
“啊?”昇吓了一跳,而透则胆怯地问:“有危险吗?”
“哈哈哈!”空爽朗地笑了,接着又说:“一点也没有,还不至于危害到人或事物。”
“真的吗?”透问。
“安啦——!你真会穷担心……这个……”空说着,一面将手中的书放回原位,然后抓起透绕着金色绳子的手:“你只要带着这个,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真的吗?这个真有那么厉害?”
空点头回答:“非常厉害!”
红在一脸安心的透旁边,严肃地说道:“虽然不至于危害到人,但还是有所影响——昇少爷,你常常来这里吗?”
“嗯。”
“透少爷呢?”
“偶尔。”
红打定主意似地点点头说:“这样的话,先驱邪比较好!”
“……喂!”驱邪吗……她到底打算怎么做?红是那种只要认为必要马厩算是与对方第一次见面,也会朝对方撒驱邪盐巴的人。昇实在无法想像她要在书店做什么。
兴致盎然地望着楼层深处的空,毫不在意地放声说道:“不必驱邪也没关系吧?”
红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凝视着空说:“不只是透少爷,昇少爷也拥有比一般人更强的灵感体质,因此,说不定他体内也跟了乱七八糟的杂鬼。”
“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站在一步距离远的佐仓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种场合下要理解也很难。
“这样啊?那就随便你吧。”空比较感兴趣的是楼层内部。“喂,透!那边有什么?”
“嗯~有什么呢?大概是圆鉴或字典吧?”
“我可以去看看吗?”他以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神看着昇。
昇点头同意。
此时,金发美女高兴地朝着那头飞奔而去。
“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有心当我们的守护神啊……”昇眯着眼睛,充满疑惑地目送狐狸飞奔而去的背影。
红开始行动。虽然说要驱邪,但完全无法想像她到底打算怎么做,昇非常担心,视线丝毫不敢离开红,只好跟了过去。
佐仓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也跟了上去。其实,这个时候是可以不管高上,自己一个人去找参考书的。不过如果采取这种消极的态度,对于自己或是高上,甚至是他那群朋友,似乎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不战而败。还有,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就是不想让昇和其他女生单独一起相处。
此时,透也跟了过去。相较于表情严肃的那三人,他显得一脸愉悦。可能是空肯定地对他保证“绝对不会药铺问题!”所以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红并没有四处张望,看起来好像是循着指示路线般毫不犹豫地前进,最后来到摆放专门书籍的区域。和站着许多人阅读的文艺书籍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红停下脚步,后面的三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红用锐利的眼神凝视着书架的一角,谨慎地走过去,视线落在并排的书名上。“这本书……”说着便将手伸了过去——
《阴阳道入门~附符咒~》
刚好是前一阵子相当流行的阴阳师相关书籍。
曾经摆放在卖场最醒目的位置,如今却被摆放在‘宗教·哲学’区小小的角落里。或许之前流行余热尚未完全退却,书本的数量明显比回教、犹太教、佛教等其他类别的书籍还多。昇一本一本取出,只快速地浏览封面——大部分的封面不是印着宛如少女漫画般俊美的安倍晴明及式神(注:听从阴阳师的命令,施用不可思议的咒语或妖术的鬼神),就是是在封面上加上‘有助恋爱’等几个莫名其妙的大字,还有充满神秘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黑低红字封面……同样的主题,利用不同的宣传手法,就会营造出迥异的气氛。
红翻阅着手中的书,一面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了?”透探过头去,红便将手中的一页翻给他看,上面印着八角形,其周边配置着罕见的汉字,像是符咒般的图,还有上面书着五芒星的符咒图——反正是有关超自然的书籍,上面印着这样的图应该极为平常。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红合起书说:“这种具有神秘力量的图案,只要用画的或是念的,都会产生某种效力。因此,不能像这样随便乱用。像这种简单、容易*作的图案,稍有差池就有可能产生极严重的后果。这张图中,有几个重点处根本是错的,所以才会产生奇怪的磁场,吸引杂鬼过来。”不擅长说明白常事物的她,对于这种一般人不容易理解的法术或是图案,却可以说明得如此流畅,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这样的书,在日本的书店到处都可以看到哦!”透说得一点也没错。昇和佐仓也赞同地点点头。
眼睛深处散发出一股自信的红,依然面无表情地问:“你们走进书店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例如身体不舒服之类的?”
“……没有。”昇摇摇头。
佐仓思考后好像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透屏住气息,然后抬起头表示:“经你这么一说……”
大伙儿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透身上。
透看着红认真地说:“我只要一走进书店晃一晃,就会想上厕所!”
这不一样吧。
昇轻轻地敲了弟弟的后脑勺。透一脸莫名其妙,而一旁的佐仓则苦笑着。
曾听过一到书店或是图书馆等书籍较多的地方,就会引起便意体质的人。虽然昇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不过同一社团的寺岡就是拥有这种体质的人。“真的每次都想上厕所!真的真的!只有我这样吗?喂,真的只有我这样吗?”依稀记得他曾经这么说过。听说印刷时所使用的墨水,含有会引起某些人便意的物质——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得而知,还是得小心。
红认真地点点头说:“就是这个!这都是杂鬼在作祟。”
“不会吧!?”
“果然。”透非常得意。
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昇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拍拍红的肩膀,晓以大义地说:“红啊,进了书店会想去上厕所……那是……那肯定是一种心理作用……”
红认真地回视着昇:“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昇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红静静地看着昇——
“这都是杂鬼在作祟。”
“……嗯,我明白了。”虽然还不能真正理解,但为了化解目前的尴尬,昇只好先妥协。“让人想去上厕所,是因为杂鬼在作怪,那书店里会聚集那么多的杂鬼,都是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书吗?”
“没错。”
“那红现在要开始进行祓禊喽?”
“是的。”
“具体而言,你打算怎么做?”
红盘算了一会说:“我是想要用驱邪的盐……”
果然打算撒盐,还好事先问了。
“不能用盐。”
红似乎早已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于是出人意料地顺从表示:“我不撒盐了。”
“太好了。”昇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昇和红的谈话内容,佐仓完全摸不着头绪,满脸狐疑。
透傻眼地看着整个状况。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金发人影从书架的一角飞奔出来。“喂、喂!”他兴奋地从后面抱住透,空的手里握着一本书,开始撒娇地恳求着:“我要这个~”
透无神地望着书的封面说:“……我没带那么多钱。”
“啧!什么嘛!”
“去拜托哥哥看看吧!”
透和空很有默契地一起喊着:“哥哥~”
昇不耐烦地回头回道:“什么事啦?”
透将空拿过来的书递给哥哥说:“空说想要这个!”
“好想要耶~”空眼睛往上一吊,故意装可爱。
昇伸手接过那本像是杂志或是期刊的书,不禁皱起眉头:“啊,你……这个不能拿来这里啊!一楼的书必须要在一楼结帐……这是什么?”
封面上头大大地印着一个装饰着粉红色蝴蝶结和包装纸,并且覆盖着柔猾奶油的可可戚风蛋糕,一旁还摆着装着红茶的白色茶杯,呈现出下午茶时间的氛围。书名是——《~简单、豪华,大家都会做~美味的巧克力蛋糕》。
空直盯着那封面说:“看起来很好吃吧?”
昇笑着回答:“又不是你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
红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然后盯着附近一根柱子上的一点,一副好像仍在思考要施展什么奇怪法术的模样。
昇担心地看着空,用恳求的口吻说:“你阻止一下红吧!”
空咧嘴一笑,翻着《美味的巧克力蛋糕》说:“如果我答应你,你会买这个给我吗?”
“我买!我买!”昇急得已经有点不择手段,无从选择。
“太好了!”空高兴地拍着手,认真地说道:“啊,这个、这个,守护女!”然后摇摇摆摆地走向红。
完全无视于周遭一举一动的红,像是紧盯着猎物般的野兽,不断地凝视着什么都没有的柱子。然而,就在一瞬间,她的手迅速地挥动,往柱子的表面一抓,红手掌里原本透明的‘那个东西’突然有了形状和颜色。
“——啊?”在场的每个人都注视着她的手。
“这就是杂鬼!”为了能让其他人看见,红将手中的东西举到眼睛的高度。
看起来像是肉块,当然不是只像‘肉块’这么单纯而已,身上还长了类似昆虫的脚,表面有着数不清的眼睛,看了令人很不舒服的长相——他们不知道,其实这就是所谓杂鬼的基本型态。
“啊——!”佐仓凄厉的叫声响撤整个楼层,她往后退了一步。
听到身旁仓皇失措的尖叫声,昇转过身想拉住正想逃离现场的佐仓。“喂,佐仓……”
空比昇早了一步,抓住佐仓的领口,有点粗暴地将她拉到身边。他扬起手,却在手心快要接近佐仓的鼻尖时突然停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佐仓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全身无力地倾倒在空的怀里。
尚未意会到这一瞬间发生的所有状况,昇讶异地看着佐仓和空问:“……喂……你在做什么啊?”
“你好好看着!”空古灵精怪地笑着,然后把佐仓抱直,轻轻地拍打她的脸颊。佐仓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双眼。
站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昇和透,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佐仓双眼无神地眼睛盯着天花板。
空凑到佐仓的眼前,注视着她的脸说:“你还好吧?”
昇惊讶地看着空的侧脸,这个声音不像空平常的声音。
佐仓仍凝视着天花板,呆呆地低语着:“咦……我……”
“忘了吗?……你因为太热而昏倒了啊!”
声音没有变,只是有回音的感觉,和平常完全不一样。仿佛像是要侵入听者的脑海中,慢慢地催眠。那声音如同毒药一般,危险又甜美。
被法力加持过的声音,具有极大效果。只要在耳边轻声细语几句,白的都可说成黑的。
“……原来是这样啊?”佐仓坐起身子,抱着仍然混沌不清的头,环视着周围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走进书店以后的事……”
狐狸温柔地笑着,看着佐仓的脸说:“你脸色很差哦!今天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嗯,对……那回家吧。”
空伸手帮忙扶起佐仓,回过头以平常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对一脸呆滞的昇说:“喂!昇,送她回家!”
“啊——嗯。”昇回过神点点头。
正当想追上左右摇晃地往手扶梯走去的佐仓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站在一旁的空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啊,为了让她恢复意识,在她脑中制造一点小混乱而已。”
“可是她眼睛无神……没有关系吧?”
“嗯。”空满怀信心地颔首继续说道:“我没有改变她原有的记忆,只不过她今天在这里所见到的事,会像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而已。”
“这样啊。”昇嘴里念着,便赶快追上佐仓。目送他们搭上手扶梯后,空马上转过身,眼前的红仍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佐仓和昇离去的方向。还是无法洞悉她究竟在想什么——
空突然从红的手里抢下杂鬼说:“放它走吧!反正它也没办法做什么。”然后将杂鬼捻进原来的地方。他的手一放开,那个杂鬼仿佛融入柱子的表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回头看着守护女说:“坚守自己的职责是很好,不过有时候也要顾虑一下周遭比较好。”
说得很对,不过如果昇也在场的话,一定会插进来吐槽:“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你太正经了!太过于一板一眼,不知变通……通常太一板一眼的人会只顾自己的想法,而忽略旁人的感受。”
红沉默地凝视着天狐,然后——
看着透。
红的脸颊上出现翠绿色的光芒——不对!是脸颊的皮肤下流动着翠绿色的光。
咕噜咕噜……
听起来像是低了好几个八度的蟋蟀叫声,又好像是呻吟声从红的喉咙发出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透错愕地眨着眼。
发现透看到红的脸而露出惊讶的神情,空眉头深锁。
“我……”红脸上的肌肉只要微微颤动,皮肤下就会掀起翠绿色的斑点。“我给昇少爷添了麻烦吗?”
“嗯,可以这么说。”狐狸毫不考虑,肯定地回答。
此时,红垂下了眉。第一次看到守护女垂头丧气的表情。她的双颊再度浮现出翠绿色的波纹,毫无规则,看起来如斑点状,仿佛会形成什么图样似的。
“……怎么办?”红发出如蚊子般微小的声音呆然念着。
咕、咕噜噜、噜……
红的喉咙再度发出比刚才更为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呜咽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让透惊讶的是,红的眼里掉下了成串泪珠,由于事出突然,加上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女竟然会流下眼泪,透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等、等一下!”透慌张地挥手说道:“红,哥哥不会觉得你给他添了麻烦的!”
“是这样吗……”红犹豫地抬眼看着透。
透肯定地点点头说:“嗯,是啊。”
“可是……”红嘟起了嘴巴继续说:“可是天狐大人说我给人添了麻烦……”
“没这回事。”对红说完后,透故意有点生气地望着空说:“没有这样的事。”
“哦~”狐狸只是耸耸肩。
“透少爷,你也不会觉得困扰吧?”红不断地呜咽着然后问道。
透拼命地点点头说:“嗯,一点都不觉得。”
守护女终于相信似的点头,然后用袖子擦拭着眼泪说:“太好了!”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脸上的所有表情也随即消失无踪,又恢复到原来的扑克脸。透放心地抚着胸口。
不断地看着透和守护女的狐狸,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他突然开口问守护女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有带钱吗?”
红摇头说:“没有。”
“什么嘛……那就没办法了。”空失望地环视店里,突然看到正在整理工学相关书籍的店员,于是立刻跑过去:“喂!”
店员抬起头,是一个有着一张典型日本人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循规蹈矩,年约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空心怀鬼胎似的慢慢地挨过去,高举着《美味的巧克力蛋糕》那本书,然后用刚才对佐仓说话时,那种甜美、充满磁性的声音说:
“我非常想要这本书,没有这本书的话我会很苦恼,可是我钱不够。”
原本一脸‘这个小姐究竟要做什么?’表情的店员,眼睛突然恍惚地垂下。
“无论如何能不能请你帮忙?”空接二连三地说。
店员露出傻头傻脑的表情,一楞一楞地说:“请,你想拿多少尽量拿吧!”
空噗嗤地笑了出来,然后无情地撇下眼神恍惚的店员,大腰大摆地回到透和红的身边说:
“看吧!我拿到手了!真是轻而易举啊!”他还翻弄着手上的书。
“空,这样是不行的!”透难得露出生气的表情。
空故意装蒜地问:“什么?”
“这是人家在卖的东西,不可以私自带走,必须付钱。”
“真可惜!”空耸耸肩继续说道:“我并没有要私自带走,是那个店员自己说想拿多少尽量拿的。”
“那是因为你使用了法术的缘故吧?”
空咧嘴一笑:“为什么不可以呢?”
“为什么啊……”
空笑得更得意了:“使用法术获得想要的东西,跟工作赚钱购买想要的东西,不都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得到的吗?为什么使用法术就不行呢?”
透想要好好地反驳这只价值观强烈扭曲的狐狸,于是拼命地绞尽脑汁。他一直拼命想、拼命想——
结果头脑短路了。“总之,不行就是不行!”透坚持地说道。
空摸摸透比自己矮的头,苦笑着:“好啦!我知道了啦!”
“……真的明白了吗?”他一面怀疑:“空会这么简单就屈服,该不会是在耍诈吧?”一面抬头看着金发美女。
“我都说知道了!”然后挥手叫红过来:“这个麻烦你!”说着便将那本《美味的巧克力蛋糕》递给她。“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放回一楼原来的地方,拜托你了!”
这只天狐会这么低姿态拜托人还真是稀奇。“……是!”红虽然大感讶异,但还是点点有走下楼去。
当红的身影消失在手扶梯那头时,空转过身,满脸笑意地看着透说:“人类和妖怪不同,明明所拥有的力量和时间有限,往往却想得到远远超过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其实凭自己渺小的能力,能掌控的东西有限……透,你不认为很笨吗?”
突然听到这么深奥的问题,透不知该如何回答。
空靠近透的脸,露出鬼诘的笑容说:“可是透,你不一样!”
透一脸狐疑。
“透,你可以支使我,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吧?如果利用我,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得手。像今天也是,我只需在人耳边细语几句,人类就会乖乖地听我的话。选择当个阿谀奉承的人,就可以统一天下,所以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你……凡是所有的东西,应该都可以像书本一样轻易地到手——只要我想做,通通都可以办得到。”
“咦……”透似懂非懂,反应有点糊涂。
狐狸有趣地看着透的反应,露出邪恶的笑容,继续低头看着透:“——怎么样?想要全世界吗?”
透顿时不知如何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空摇摇头说:“……不用。”
“不需要客气哦!”
“嗯——”听到空这么说,透开始陷入沉思。
狐狸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静静地看着透。
一会儿,透毫不在乎地说:
“真的不用!”
狐狸脸上的笑容转为温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看到那个表情,透知道自己所回答的正是空所期待的答案,于是满心欢喜地用极为难得的玩笑口吻说:“如果我想要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哈哈哈,就这样决定了。”空拍拍透的背。
“对了,独自饿了吗?”
看着手银台旁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了,连午餐都还没吃,当然饥肠辘辘。
妖怪的身体构造和摄取营养的方式与一般生物不同,没吃东西也不会死。然而,空却厚脸皮地说:“嗯,饿死了。”
透看了看钱包,确认了足够三人回程的公车车资后,开口问道:“要不要去吃汉堡?”
“汉堡是什么?”
“好吃的东西。”
“嗯,我要吃。”
搭着手扶梯下楼时,空突然开口:“透,刚才红的脸……你有看到那个变化吗?”说着用手压住自己的脸颊。
“嗯,看到了。”
“……”
透觉得注视着自己的空,表情有点不自然,于是不解地问:“怎么了?”
空耸耸肩,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什么。”
“这样啊!”透点头说道,并没有起疑,然后继续问:“那——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叫鳞闪纹,那家伙附在红的身上。”
“……哦。”不怎么明白。
天狐注视着他的反应,眯起双眼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小子的感应力越来越强了。
显现在守护女皮肤上的斑纹是非常特殊的东西,常人的肉眼根本无法查觉。
透果然拥有强烈的《阴》之气,可能是因为身上流着浓厚的祭祀水行之气的三槌家的血液吧?男性的身上能够拥有如此强烈的《阴》之气,实在极为罕见。
在发生琴柱蛇那件事之前,透对于灵界完全没有任何感应力,相反的,灵界的妖魔也无法感应到透的存在,这点令人难以解释。
这一定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影响着透——只能这么想了。除了要有强大的法力外,还需要不断维持其法术的效力,这样才能够完全阻断透的第六感和其他灵动力,能够做到这样,想必是汇聚了极大的念力,而且是一种高超的法术。而空非常清楚这股力量究竟是来自何人——无庸置疑,正是美夜子。一定是她对透施展了这种守护的法术。不过以美夜子的功力,真的可以*控这么强大的法术吗……?
就当做她可以吧!可以*控强大的法术保护着透。不过随着十支轮回,那个法术的效力逐渐减弱,对那些千年妖怪早已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因此才会召来那条琴柱蛇,让它利用那个破绽侵入透的潜意识。或许琴柱蛇并没有那样的意图,但没想到那个小洞已经变得任何人都可轻易通过的大洞了。也因此唤醒了透与生俱来的强大感应力。
都是那条臭蛇做的好事,早知道就让她多受点罪。
如果只是《阴》之气特别强,终其一生也只不过是‘灵感特别强大的人’而已,不过因为身上流着三槌家的血液,很有可能招致生命危险。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美夜子才会那么担心透吧?
天狐不让透察觉似地偷偷叹了口气。
那一夜,他在美津川的三槌家,开口说要当高上兄弟的守护神,真的只是当下突然闪过的念头。不过,现在仔细回想,或许是美夜子的意念,才让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
*****
有些事情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预知后果的,但红真的是非常驽钝——不,不能用‘驽钝’来形容。
应该是‘笨到没得救了’。
当昇在厨房打算准备晚餐时,红表示‘每天都让昇少爷一个人做很过意不去。’所以提议晚餐由她来做。或许是为了弥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吧。
“哇!女生亲手做的料理耶!”高上兄弟心中窃喜着。红是个容貌清秀,温柔婉约的女孩,感觉应该很会作菜。
然而,只有恢复狐狸原形的空,露出不安的表情。“……没问题吧?”
红进入厨房时刚好六点。
她先从冰箱里拿出洋葱,开始切丝。‘咚咚咚……’轻巧的切菜声传来。“刀法似乎非常纯熟,真令人期待。”正当他们如是作想时,‘砰!’地一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作菜时该有的声音,于是在起居室的兄弟俩和一匹野兽,面面相觑。
昇不发一语地站起来,走到厨房一探究竟。“怎么了?”
“没事,我……”红转过头,她双手拿着铝锅,可是不知为何那个锅子的底不见了。那种切割手法,可以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工具,可以把锅子的底部切割得那么完美’来形容,只有锅子的底部不见了。
红充满悔意地低着头说:“我……原本打算把水煮开。”
无法联想‘把水煮开’和‘把锅底切开’有什么关系,昇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啊,这个必须在不可燃垃圾收集日时拿出去丢,所以你先把它放在那边吧。”
“对不起……”红惭愧地低下头。
“嗯,没关系。”昇回到起居室。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够以平常心看待,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时钟的指针已经超过七点了。
从厨房传来‘淅淅、啪哩’不像是煮东西的声音,还有‘叭铿叭铿叭铿……咩哩’、‘砰’的声响,高上兄弟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做饭时应该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吧?”然后看着电视、报纸,消磨时间。
当传来‘呜呜呜……呜’如同老人啜泣声时,他们感到一阵心惊。这次换透站起身,走进厨房查看:“红!怎么了?”但红却慌张地挡在前面,似乎不想让透看到厨房里的情况。
“没事,没有其他人在!”脱口而出的是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另一头,天狐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两只脚慢慢地站起,像猫一样开始抓着墙壁。当昇开口制止:“住手!”时,他才乖乖地停下来,走到房间一角趴着,不发一语的模样令人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回来了。他闻到从厨房传来的味道——
“哇啊——好臭!”
的炔很难用‘香’来形容,家里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八点了。天狐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他神经质地在原地咕噜咕噜不停转圈,并且磨牙。
锵锵锵锵。“一开始由昇来做不就没事了!”锵锵锵锵。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透安慰他。
晚饭煮好时已经九点了。
红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使出浑身解数所做出的是炖煮味噌萝卜(其实是煮过头,汤汁都煮干的萝卜味噌汤),还有炭(其实是放在烤网上烤太久,变成像焦碳的鱼)。看起来跟她原先预定的菜单完全不同,这也算是她的一种才能。而一开始切的洋葱到哪里去了?
一向好脾气的父亲和凡事逆来顺受的透,没有半句怨言默默地吃着(只吃那些看起来还能吃的部分)。然而,天狐并不像他们,开始不断地发起牢骚说:“这种东西能吃吗!”
“红。”昇咀嚼着唯一成功完成的白饭,抬头笑着说:“以后不需要这么勉强自己。”
接着并委婉地告诉她:“不用做饭也没关系哦!”
红只是‘嗯……’地低吟了一声,最后乖乖地点头说:“……我知道了。”
今天轮到透洗碗。他收拾碗筷时,不像昇那样熟练,不断发出‘铿锵铿锵’的碰撞声响。他的脚边放着缺了底的锅子、溶化一半的碗、变成焦炭的饭匙,还有一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色棉袄。那么小的尺寸,一眼就知道不是红的,当然也不是透的,上面仍残留着体温。果然,刚才厨房里除了红以外,还有其他人。
昇枕着空的尾巴,躺着看电视。
空的尾巴大小适中,触感柔软,非常适合当枕头。连NASA开发的可以随着头型凹凸变化的安眠磁气枕都显得逊色。
一开始,昇跟着空看着综艺节目傻笑着,后来因为枕着的尾巴太过舒服,于是便开始打起盹来。平常不会在起居室里睡觉的昇,可能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光用想的就令人害怕,(精神上)当然会感到疲惫。正当他心想:“已经无法张开眼睛了——”时,那个舒适的枕头突然从头底下抽离。昇的头就这么‘砰’地撞在榻榻米上。“好痛!”整个人都清醒了。“做什么啊~不要突然乱动嘛……”
不高兴的昇仍然躺在地上,东张西望地找寻枕头,原来的那个‘枕头’正打算走出起居室,好像是刚洗完澡的父亲站在走廊挥手叫空过去。昇看到他们往红睡的客房走去,心中并不觉得有何异常,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因为很想睡。
事先已经请红不要进来,所以春树迅速地进入房里,马上坐到坐垫上,并催促着空坐到自己身边。空乖乖地走进去,往地上的坐垫坐下。
他们的面前有一座佛坛,上面当然放着美夜子的遗照。
空那张狐狸脸露出微笑说:“佛坛耶……”
春树耸耸肩说:“因为我们家是属于曹洞宗(注:禅宗的一派)。”
“哈哈……如果柱女看到这个一定会发飙吧?”
“哈哈……”那副景象很容易想像,春树只能如此苦笑。
“不需要去在意什么宗教,最重要的是心意——对了,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嗯……我一直犹豫什么时候开口比较好。”春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说:“——其实我早就想见你了。”
这也就是说春树早已知道天狐空幻的存在。虽然这个事实令人意外,但空仿佛早已料到似的,反应相当平静。
“是从美夜子那里听来的吧?”空看着点着头的春树微笑。“你还真的相信了呢!”
“当然,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春树用手遮住嘴巴忍不住笑意,然后耐人寻味地说:“只要和美夜子在一起,就必须要有承受各种怪异现象的本事。久而久之,遇到奇怪的事也就变得不足为奇了。”
“没错呢。”空也耐人寻味地歪了歪嘴角。
沉默了一会儿,春树像是对待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地说道:“美夜子临终时,仍然非常在意你的事哦。”
空收起笑意,耳朵动了一下。“……哦——”
“是真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春树说完,对着身旁的天狐亲切地笑了笑。
天狐听了这些话,似乎无法平静内心的波动,耳朵忙碌地动个不停。“哦——这样啊。”他故意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冷淡地点点头。
春树看着空,发出苦笑。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没什么。”
“嗯——”天狐将嘴往下一瘪,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对了!美夜子说要去学校,然后离开了三槌家,这表示你跟美夜子是在学校认识的喽?”
“咦?嗯。”此时,春树的目光飘向远方。
——开学典礼过后几天,每个社团都在努力争取新社员入社。
春树所属的‘一起徒步社’也不例外。‘一起徒步社’是一个能够照着自己意思悠闲徒步行走的社团,主要是以徒步旅行为主,每年固定于夏天和冬天举办两次温泉旅行,喜爱温泉的春树就是冲着这点而加入这个社团。
那一年的社员招募活动,正讨论该由谁怎么去执行时,年轻的春树因为猜拳猜输了,所以必须穿着没有人愿意穿的闷热、充满汗臭味,名叫大岡越前的兔子人偶装,去校园发送传单招揽新人。
平常大岡越前都被塞在社团的铁柜里,每年在这个时候才会重出江湖,成为‘一起徒步社’的吉祥物。
大岡越前相当笨重、闷热,而且散发着臭味,好像长满了尘螨——应该真的有尘螨吧?“真讨厌!真希望赶快结束啊……”春树心里发着牢骚。那天春树和其他社员站在校园内,对着路上的新生发送传单。
这个时候,人群逐渐散去。“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春树松了口气。
“哇!”听到身后突然传来叫声,那并不是惊讶或是被吓到的叫声,反而比较接近酱是那种粉丝看到喜爱的明星所发出的欢呼声。
大岡越前回过头,前放数公尺处站着两名女学生。两个人看起来仍保持着高中生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一年级的新生。其中一名长发女孩掩着嘴巴,眼神露出兴奋的光芒,那声“哇!”应该就是她所发出来的。
大岡越前朝她们走过去,亲切地说:“请参考~”然后将手中的传单递过去。长发女孩完全不在意手中的传单,只是注视着大岡越前大喊:
“好可爱呀~!”
有哪个男生被女生夸奖可爱,心里会感到高兴的。于是春树转过身,背对着她们继续发送传单。
突然间,春树感觉自己的肋骨受到撞击,传来一阵痛楚。那种椎心之痛,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心脏病发作还是患了什么疾病,可是总觉得不对劲,好像不大一样。因为穿着人偶装,视线并不好,等他转过头时才发现刚刚那名长发女孩正紧紧地抱着大岡越前。
“我好想要这个哦~!”
她紧紧地抱着。
而且还是以异于常人的力量紧紧抱住。
“咯!”像青蛙快被掐死般的声音从春树的肺部发出。因为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春树肺里的空气被压了出来。在原本就通风不良的大岡越前里的春树,更是痛苦得如同被打捞上岸的鱼,啪哒啪哒地做出垂死的挣扎。
根本没办法呼吸,所以连‘住手’这两个字都喊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春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周围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异状,但不知该如何帮起。
此时,同行的女生一脸苍白地大喊:“等等!美夜!美夜!住手!美夜!”
“我好想要这个哦~!”
她仍然抱着。
多亏那个同行的女生出生制止,春树才得以保住一条小命。
春树仍看着远方说:“那时她被封了一个绰号,叫‘巨蟒美夜子’。”
天狐摆动他的耳朵说:“‘巨蟒’是什么东西?”
“栖息于森林里的巨大蟒蛇。”
“……(完全认同)”
这就是春树与美夜子夫妻俩邂逅的经过。不怎么美好的邂逅……当然春树不是因为这样而喜欢上美夜子。春使也是一般人,并不会因为差点命丧对方之手而喜欢上对方。别说是喜欢了,自从那件事以后,春树非常害怕美夜子。
不过,美夜子最后加入了‘一起徒步社’。春树为了避开美夜子,连社团也不敢去了。这样的两个人最后还能结为连理,缘分还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呢。
天狐咯咯地笑了:“你也真是辛苦了!”
“嗯……”春树露出暖昧的笑容。
天狐收起笑容,嘴角像是自嘲般的扬起说:“三槌家的祭司一定得由女性继承——不过每一代的女祭司都很早逝。”
春树静静地盯着身旁的天狐。
看到他的反应,空低声说:“原来你不知道啊?因为必须用人体里的元素来祭祀,说起来还真是鲁莽、荒谬。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哪个祭司活过三十岁。你没见过美夜子的母亲吧?美夜子在透这个年纪的时候,笙子就过世了,所以从那时开始,美夜子就成了祭司。”
一开始春树对于空所说的内容无法理解。
——空的意思是说,活着的时间早已经被决定喽?
随着这个念头深入脑中,春树胸中涌起怒火。
空瞄着沉默不语的春树,安慰地说:“春树,你可不要憎恨三槌家,其实他们也是很可怜的家族。”
春树瞪大双眼,因过于惊讶连眼镜都移位了。他诧异地看着坐在身旁的大狐狸。
天狐看着他冷静地说:“你惊讶什么?”
春树回答:“没事,没事。”一面扶正无框眼镜说:“……我以为你会憎恨三槌家。”
“憎恨?”天狐的大耳朵又摆动了一下。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话,脸上出现了疑惑和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的惊讶神情。“我恨三槌家?”
看到空这样的反应,换春树更为困惑了。“因为……数百年来你不是一直被封印在后山狭小的神社吗?那是非常不合理的对待……即使不能这么说,但你被关也是事实吧?难道你一点都不气愤吗?”
“嗯……”空同意地点点头,然后思考了一下,毫不介意地说:“的确会生气,不过这根本不算什么。”
“是吗?”春树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就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不算什么——也就是说一点都不重要的意思。
若换成人类的话,一年——不,即使被关一天也会感到慌乱不安。
果然眼前这